她的胆子实在太小了，总是不敢直面内心，她不敢和那个坏东西正面对抗，所以只能一次次选择逃跑，造成你追我逃抵死纠缠、至今说不清道不明的局面。
代黛承认，她是一个胆小的人。
她也不介意告诉陆斯恩，当潜水器在森海区登陆时，她有多纠结茫然。
明明想要去的地方已经近在咫尺，明明只要打开潜水器的大门，她就可以规避折回时的一切风险与未知，但她还是选择头也不回地来到千重海域。
赶来的路上，代黛的担惊受怕没有谁能够体会，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抵达不灭地，不敢想在赶来的路上会不会遭遇什么她无法处理的危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陆斯恩，也不能想万一她回不来了……该怎么办。
既然没有谁能够体会她复杂的心情，既然在她好不容易找到这只坏种后，祂还要对她冷嘲热讽百般欺负，那么代黛索性将自己的心情大大方方告知给祂，让祂知道她能够选择来找祂，有多不容易。
“你不要再这样和我讲话了。”代黛的语气不凶，但很认真。
“我知道自己不够强，可能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代小五为救我化成了一滩水，却无动于衷去寻找自己的家园。”
在来的路上，代黛也会想，万一呢？
万一因为她的无情，本可以永生的莫尔菲斯丧命了，万一陆斯恩真的需要救援，万一弱小的她真的能够帮到陆斯恩……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这些万一都没有发生，哪怕当她赶到时，陆斯恩已经解决了一切麻烦，哪怕她的出现成了笑话，只要让她能够确认陆斯恩无恙、让她问心无愧，那么代黛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我好不容易将你从海里捞出来的。”代黛看着祂，真心发问：“现在你还能凝出形态了，难道真的没有帮到你吗？”
陆斯恩沉默了。
不管是对待怎样的物种，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见嘴巴恶毒的异种没了声音，代黛眼睛一亮，“所以是帮到你了的，对吗？”
陆斯恩依旧不说话。
祂不看代黛，耷拉着眼睫神情冷淡，明显是不想交流的态度。
偏偏代黛非要去看祂的眼睛，企图继续与祂对视，“我说得对吗？”
“对吗？”
陆斯恩恹恹偏转面容。
代黛歪着脑袋凑到祂眼前，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我说的对不对？”
“陆斯恩，我是不是帮到你了……”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陆斯恩闭了闭眼睛。
“你只是提前把我唤醒了。”
其实代黛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非要将祂在海里捞出，只要不是在千重海内，祂在哪一片水源都需要上万年的疗愈，是代黛的气息将祂从沉眠状态提前唤醒，祂醒了，不代表体内的重创恢复了。
此刻的祂，依旧极度虚弱，弱到已经无法站立行走。
代黛表示自己明白了，“那我要怎样才能帮到你呢？”
她说：“我的确什么都不懂，但你可以教我，虽然我很弱，不过既然我来了……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你。”
……最大的努力。
这几个字，不知怎么就刺激到了陆斯恩。
几乎想也不想，祂就冷声质问，“你还想再死一次？”
代黛愣了一下。
陆斯恩根本就不需要代黛来帮祂。
之所以在极度虚弱的时候，还要凝出代小五送她回森海区，不是祂心善或是什么，纯粹是祂不想再看到代黛了。
人类复杂的感情，碰一下就会让祂浑身的精神丝都剧痛难忍。
莫尔菲斯明明是永生之体，代黛却生生让祂体会了一次何为死痛，太痛了……祂看到代黛时会痛，看不到她更会痛。
持续的痛楚刺激着祂每一根精神丝，这种状态自代黛死后、哪怕她已经死而复生，依旧没有得到好转。
陆斯恩感觉自己已经随着代黛死过一次，如今更是因为她变得半死不活，为防止自己更加痛苦，陆斯恩只能让她在自己眼前消失。
将她送去一个自己无法靠近的地方，或许……祂的疼痛就会减轻。
“走。”陆斯恩不想看到她。
代黛留在这里，不仅帮不到祂，反而会让祂更痛苦。
“去你该去的地方。”
陆斯恩冷声道：“不要再来找我。”
身为莫尔菲斯，祂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晶核，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
代黛愣愣看着祂。
敏锐感知到陆斯恩的情绪变化，她不太确定道：“你……是在生气吗？”
这是人类才会拥有的情绪。
陆斯恩掀开眼睫，“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我让你……”
陆斯恩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只手啪叽捂住了嘴巴。
“我听到了！”再好的脾气，被这样三番四次的驱赶也该恼了，何况代黛也是要脸面的。
薄薄的眼皮泛起一圈红潮，代黛的呼吸声变大了一些，“我只问你一句话！”
陆斯恩任由代黛捂住祂的嘴巴，撩起眼睫看她，示意她说。
“我明明死了，是不是你把我救活了？！”
陆斯恩微微颦眉，尽管不想承认，但祂还是嗯了一声。
代黛又问：“为什么要救我？”
手指微微分开，她露出的缝隙刚好可以让陆斯恩说话，于是听到陆斯恩模糊且不满的质问：“不是只问一句……”
话还没说完，代黛掌心用力，啪叽一声又捂住祂的嘴巴，将祂全部的声音堵回了喉咙里。
她又问：“你是怎么救的我？”
依旧是故伎重施的露出微小缝隙，陆斯恩眼瞳阴沉，“你信不信我……”
想也不是什么好话，代黛又用力捂回了祂的嘴巴，这次是两只手。
“你现在变得这么虚弱，是不是因为救我？”代黛继续问着。
陆斯恩依旧不肯好好回答，每当代黛留给祂说话的缝隙，祂不是威胁就是恐吓，这种不中听的话代黛现在一句都不想听，她只想听自己想听到的。
不管陆斯恩愿不愿意给她答案，代黛还是把想问的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代黛憋红的眼眶已经聚积起泪水，她张了张嘴巴，在对上陆斯恩不带情绪的眼瞳时，起了瑟缩之意，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
“你……”
代黛看着祂，声音是控制不住的抖，“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胆小又不够自信的她，总希望有谁能给予她热烈爱意，最为懵懂的年岁，她以为谢奥可以给，后来发现她要的爱太多太纯粹，似乎任何人都无法给予，是渡纱让她看到了希望。
代黛不相信渡纱的舍命相救只是为了玩弄。
不觉得莫尔菲斯的出现只是为了骗局继续。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她，早在那群雇佣兵提出分享时，莫尔就该坐视不理，而不是一边霸占着她，一边又口吐恶言企图刺激她，在被她打骂抛弃后，不仅没有报复，偏又以渡纱的身份出现，妄图重新得到她的信任。
如果只是为了戏弄，司暃完全没必要日日陪她进食，在她丧命之后又将她救活。
莫尔菲斯没有人类的心脏，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但对待心爱之物，所有物种做出的本能都大同小异。
以欺骗的名义汲取爱意，可能就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代黛察觉到了。
当渡纱第一次亲吻她时，当莫尔菲斯反悔夺走她手中的枪时，当莫尔任由她打骂看着她开车逃跑时，当司暃以弱势的身份缠在她身边时……代黛都感受到了。
代小五的出现，更是让代黛确认了这些。
代黛没有受虐倾向，再善良也不会为了一个渣男骗子献出自己的命。是她先感受到了祂的爱，才会甘愿付出，代黛不是没有挣扎过，会沦陷也在她意料之中。
如今，她放弃了登陆森海区来到不灭地，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让她明确目标不再反复后悔的答案。
“陆斯恩。”
覆盖在祂嘴巴上的手，缓缓移开了。这次代黛还给祂自由，任祂说尽任何刻薄伤人的话，只想给自己的感情求一个答案，“你喜欢我吗？”
……喜欢吗？
对陆斯恩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甚至对祂来说，这个问题极为幼稚可笑。
什么是喜欢。
祂怎么会喜欢代黛。
代黛凭什么觉得祂喜欢她？
莫尔菲斯怎么可能喜欢上人类！
这么愚蠢的问题，完全是将刀子递来任由祂捅，陆斯恩完全可以吐尽刻薄伤人的话语，可当祂看到代黛发红的眼眶，看到她大颗大颗滚落的泪水时，各种恶毒词汇堵在喉咙里，忽然让祂失去了全部的声音。
无形中，代黛造成了一个难以收场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