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海抚了抚被挤皱的衣袍,故作镇定道:“那你带路吧。”
知客僧引着二人绕过大雄宝殿,穿过一道月洞门,不过才走了几步路,眼前的景致便全然变了。
与大殿处的人声鼎沸截然相反,密集的修竹将嘈杂之声远远地隔绝在外。穿梭林间,两边是新下的积雪,脚下是刚刚洒扫干净的通幽小径。
新雪与竹林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夫妻二人却浑然没有心旷神怡之感,只有满腹的忐忑与畏惧。
大相国寺后院的茶轩,并非什么人都能踏足的地方。他二人常年在此上香祈福,这还是头一回走上这条小路。
知客僧将他们引至一间门口有人把守的茶轩前,看守之人将二人上下扫视,才轻叩门扉道:“大人,到了。”
里头传来一声回应,门被推开,热气和茶香一道扑面而来。
用来接待贵客的茶轩讲究禅意与简而不陋,目之所及,处处透着返璞归真。
雕花大窗之下,摆一张矮腿长条素案,案上一套汝窑茶具,一旁立着轻薄剔透的白瓷瓶,里头斜斜插着一枝尚带水露的红梅。
正对门口的案后跽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一身自在的茶褐色道服,发丝一丝不苟地束于玉冠之中。
他正在煮茶。
袅袅水汽从壶嘴飘出,朦胧地拢着他温润俊美的面孔。他端坐此处,便成了满室素雅的一部分。
待从雾气中辨出那是谁,虞世海膝下一软,惊呼道:“韩、韩相公!”
他本以为,至多是哪位同僚因着他那女儿近来得脸的缘故,顺手请他过来喝杯茶,顺带攀谈几句,毕竟他近来确实因此得利了。
可门一推开,坐在此处等他夫妻二人的,竟是深得官家宠信的当朝二品大员、位居宰执核心的枢密副使、女儿过去的提携恩师——
韩琮!
虽同朝为官,但官与官之间也横亘着鸿沟。这张脸孔,他从前只在朝会上远远地见过,甚至都没有走上前去攀谈的资格。
他侧头对愣在原地的柳楹低斥道:“枢密副使韩相公在此,还不见礼!”
柳楹匆忙低头行礼,夫妻二人手忙脚乱的身影落在韩琮眼中。
韩琮一身道服闲坐此处,笑容和善可亲。他招呼道:“二位不必多礼,是我擅作主张将你二人请来。来,快请坐。”
他展掌一引,示意他们落座。
二人受宠若惊地提起衣摆,一同在厚厚的蒲团上跽坐下来。
乍然从寒冷的室外踏进这间温暖的茶轩,不多时便捂出一身细汗,黏腻地贴在厚重的冬衣里,使得二人更加坐立不安。
韩琮今年四十有四,仍两鬓乌黑,皮肤光洁,保养十分得宜。
虞世海比他虚长几岁,年轻时也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过人生境遇不同,现下展现出的精神样貌也全然不同了。
韩琮亲自执壶为二人添茗,态度可亲得如同招待多年旧友,他道:“二位不必拘谨。今日我来寺中上香,在外头远远瞧见虞大人,这才冒昧差人将你们请来。说来惭愧,虽是同朝为官,这些年竟不曾寻个机会叙上一叙。”
这种客套话听听也就罢了,虞世海十分有自知之明。遂连连摆手道:“下官位卑职微,不敢叨扰。今日得以与相公一同饮茶,已是天大的福分。”
韩琮儒雅一笑,温声道:“说起来,虞大人在东宫也有十几个年头了罢。论起资历,东宫官属中怕是无人能及。”
太子缠绵病榻,东宫已是如今最差的去处,加上近来换储声起,因此虞世海对从东宫挪窝一事十分迫切。
虞世海正打算说几句谦辞,韩琮的语气已带上几分惋惜:“只是这十几年,旁人升迁调转,虞大人却始终原地不动。可见这官场上的事,有时候未必只看资历。”
虞世海未尝听不出对方的潜台词,他舔了舔唇,干哑又卑微地道:“还请、还请韩相公指点。”
“一点薄见罢了,谈不上指点。”韩琮却不着急给他指明出处。
他轻呷一口茶,“哦对了,知玉近来如何?”
来了。
虞世海神色一滞,他早知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虞清商!
想到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她,自己非但沾不上半点光,还得提心吊胆替她守着那个要命的秘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当初的选择。
他只能尴尬一笑:“知玉年轻不知收敛锋芒,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让韩相公笑话了。”
“年轻气盛是好事。”韩琮面上浮起追忆之色,“当年,我正是看中年轻人身上的锐气,才忍不住指点一二。”
虞世海嘿嘿赔笑:“得韩相公提拔,是犬子的福气。”
韩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怀之意更浓:“听闻知玉回京至今,一直不曾回家中居住。虞大人与夫人俱在,他身为长子,却另居别处,想来是有什么缘由?”
“唉,此事也算家丑……”虞世海只得将接风宴上掀桌之事含糊带过,“不过是在家中起了点口角,谁料她气性如此之大。已同我们置气至今,我们……我们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知玉这性情,委实同往日大不不同。如今便是我想邀他喝一杯茶,都邀不上了。”他盯着虞世海躲闪的双眼,面上转露一丝耐人寻味的疑惑,语气轻柔,不求甚解,“刚好你夫妻二人俱在此处,你们说说,他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啊,为何呢?
这也是虞世海夫妇最想知道的。可他们作为父母,对此都不能解释一二。他这个被女儿掀了桌子的爹,根本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又拿什么同韩琮解释呢?
韩琮明明连个眉毛都没皱,语气也算得上和善,可夫妻二人还是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如渔网般兜头罩下,密密实实地裹在身上。
沉默几息后,韩琮体贴地道:“右庶子不必多虑,我只是顾念旧情,关心一下从前门生的近况罢了。”
他将目光转向柳楹,:“若虞夫人不赶时间,不妨同我讲讲我这门生过去的事情。”
“不赶时间,不赶时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颤意,如蒙大赦于能赶紧讲几句摆脱当下这种诡异的压抑与沉默。
因不知韩琮究竟想听什么,她只能絮絮叨叨地从虞清商小时候说起。从她幼时同自己暂居别院,又说到十来岁时去找教头学武从军,再到后来她长期在外戍边越来越少回家。
能提及的事情不多,她讲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些词穷,可韩琮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喊停的意思。
柳楹只好又往回倒,捞些零零碎碎的讲,连虞清商没被接回虞宅前,最爱去哪儿玩、跟谁玩都抖了个一清二楚。
韩琮似乎听得满意,随口道:“我记得虞夫人还有个公子,算算年纪,正该是入国子学的时候了?”
柳楹双眼骤然一亮,对方乍然提起此事,是不是说明他对虞清荣有些印象?
她不愿错过在贵人面前为儿子加深印象的好机会,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正是好好用功、考取功名的年纪。”
谈起虞清荣,她简直同方才判若两人。她不再需要搜肠刮肚,话语像开了闸的渠水,自然而然地哗哗地往外淌出。
说虞清荣入学时夫子如何夸他聪颖,做的文章如何得了先生的朱笔圈点,待人如何谦和有礼云云。
她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清荣这孩子,从小就脑子好,学什么都快!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像他大哥,打小就不爱读书,也没正经上过几日学。”
虞世海在旁听得汗颜,多次用胳膊肘轻轻顶她,示意她见好就收,柳楹却不肯停下。
她以为韩琮愿意听她说那么久的虞清商,便也愿意听她讲虞清荣。
又洋洋洒洒讲了好些,待她话音稍歇、口干饮水,韩琮才似笑非笑地道:“听起来,虞夫人对二公子寄望颇高。”
这话听着像是附和,甚至带着几分对柳楹慈母心态的谅解。
但他的眼神太冷了,像门外头厚厚的积雪。
柳楹的笑容僵在脸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得意忘形——说得太多、太偏颇了。
韩琮明显对虞清商多有关注,自己这份偏颇是否会惹他不快?
“妾身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她急于辩白找补,脱口而出,“自然是、是看得重了些。”
“好了!”一声低喝传来。
虞世海一反常态,面红耳赤地道:“你这无知妇人!我与韩相公谈话,你倒说起劲了!张口便不知轻重,白让韩相公看笑话!”
韩琮反倒抬手虚按了按,示意虞世海不必如此:“诶,虞大人言重了。虞夫人爱子心切,人之常情。本就是闲话家常,我听着倒是有趣,何来笑话一说。”
柳楹松了口气,喏喏地低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实不相瞒,今日请二位来,原是有件小事想托二位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