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60)

  她心里是有些矛盾的。

  一朝穿越,守城本就是为了让自己,也为了让大家一起活下去,才不得已扛起的重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身份认同,此时在文臣们的争执中,似乎被搓去了。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不少,那位恩师也不一定能容忍她再度混迹朝堂。若就此功成身退、在汴京安逸度日,每天吃吃火锅抠抠脚,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虽然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她正在屏风后天人交战,阁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声线,既有舒朗质感,又如落水磐石,稳稳当当。

  “诸位大人此言,看似守律法,实则偏颇非常。”

  虞清商霍然起立!

  是谢大人!

  尽管月余未见,但她仍旧认出他的声音。在人生地不熟的汴京,能再次碰到熟悉的人,真是令人激动呀!

  她忍不住凑到屏风前,透过屏风去分辨他的身影。

  透过屏心白丝,那道鹤立身影朦朦胧胧的,正朝上首躬身作揖。

  “汪御史,你之‘三千精锐兜底可保镇北关不失’论调,有失公允。”他以对方话中疏漏切入,徐徐反驳,“一城之攻守,一关之存亡,牵涉兵力布防、粮草调度、后方驰援、临阵勾当,桩桩件件,环环相扣。镇北关孤悬前线,情势错综复杂,岂是一支精锐便能全然兜底?若依你所言,此后但凡边关有失,都往一桩旧案上扣锅即可,全然不必再查旁责。”

  御史汪图神色一变,怒斥道:“谢大人何必强词夺理!”

  谢怀玦不睬他怒容,语速愈快,步步紧逼:“镇北关城破之前,沿边各镇的守将是谁?可有驰援?又有谁按兵不动?雁翎谷之案去岁初案结,此后虞清商已是庶人,手中无兵无权,居京逾一年,北部防线的溃败,与她何干?诸位大人不去追问那些弃关而逃、按兵不动之人,反倒在这里对一位以庶人之身临危受命、带领全城绝地翻盘的功臣口诛笔伐,这又是什么理?”

  虞清商在屏风之后,听得热血沸腾。

  死嘴,怪不得平时吵不过谢大人,你快跟谢大人学一学啊!

  谢怀玦还没停,仍在外头输出:

  “雁翎谷旧案,已经由三法司杂议定调,虞清商之过,朝廷已有定论,夺职贬为庶人,已是惩处。一事不二罚,这是朝廷法度。如今铁脊城之功是铁脊城之功,雁翎谷之过是雁翎谷之过,两者相隔年余,岂能混为一谈?若因前过而抹杀后功,那朝廷的赏罚,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日后边关再有危局,谁还敢临危受命、站出来守边卫国?”

  虞清商透过屏风,看到谢怀玦转向王颐、汪图的方向,用一种温柔平静的语气,说出毒毒的话:“二位大人,年近花甲,正是打拼的时候,不若届时脱下文袍,穿上战甲,挥斥方遒?”

  好嘴!好嘴!

  虞清商在屏风后激动得要命,外头寂静无声,她几乎能想象那两个老登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模样。

  然而对决还没完,王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谢侍郎言辞慷慨,老夫听着也觉热血沸腾,恨不能拼上一身老骨头,为国尽忠。只是,谢侍郎是铁脊城的监军,与守城之人朝夕相处月余,这其间的情分,老夫也理解。不过嘛,公是公,私是私,谢侍郎可不要因为私交,误了朝廷公论才好。”

  虞清商拳头再度捏紧了。

  这个老嘴炮,吵不过就吵不过,竟然往私心上扯,真是用心险恶!

  她忍不住为谢大人捏了一把汗,若掰扯到公私,最是难分辩,官家可千万别被这糟老头带歪了!

  谢怀玦朝着上首作揖,四两拨千斤:“正是因臣在铁脊城担任监军,与虞清商共同抗敌,才有临场见证之实。虞清商于铁脊城所作所为,臣回朝皆据实奏报,满城军民,皆可佐证。倒是王同知,一无亲临见证之实,二无卫国护土之功,仅凭一副铁齿铜牙,便于暖阁之中指点浴血将士之功过,汗颜否?”

  虞清商几乎想象出他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一声轻嗤从喉间滚出的模样。

  “难道非得亲历战阵、手刃敌酋,才有资格在这庙堂之上议论军国大事?那这满朝文武,大半都该缄口不言了!”王颐气得不行,“依你之见,莫非官家也该缄口不言?!”

  “王同知避实就虚,搅乱朝廷公论在先,凭空揣测我与旁人有私在后,我不屑与你争论不休。”甭管老的少的,谢怀玦的傲慢一视同仁。他转而面向官家,“臣只陈事实。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裁。”

  虞清商不禁想着,官家这么喜欢谢怀玦,也许就是喜欢他这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呢?他就是喜欢这种劲劲的脾气呢?

  殿中火药味浓得几乎要溅出火星,一直不曾发言的官家才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一声脆响,满殿争执戛然而止。

  “行了。”天子之声,在此刻不辨喜怒,“诸卿所言,朕心中已有数了。今日议事便到这里,都先退下吧。”

  官家已经发话,一干人只好熄火,朝上首作揖,齐齐躬身退下。

  虞清商仍旧趴在屏风上偷窥,浑然不知她趴得这么近,已经在屏风上印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一众朝臣垂首退步,目不斜视,谁都恪守本分,不敢乱看。

  唯独一人,堪堪要退出暖阁那一刻,他眸光微抬,淡淡扫过屏风方向。

  他看不见她的人,却清清楚楚看见屏风上那个探头探脑、心虚又亢奋的影子。

  谢怀玦重新低下头来,嘴角勾出极淡的笑意。

  第45章 便宜父母

  虞清商又被重新请了出来。

  重新站到暖阁中央,她的心情比方才躲在屏风后头还要复杂。官家这一出“屏后听政”,无疑是帮重归朝堂的她摸了个底。

  方才站在暖阁中的几人,已经是一整个朝堂的缩影。

  一派咬死了功不抵过,一派力主赏罚分明,还有只打圆场、模棱两可的中立派。

  可官家为什么要帮她看清谁是敌,谁是友?是想把她这枚韩党不要的弃子,洗洗干净后重新摆上棋盘吗?

  她一个土木狗,哪里能一下子摸清楚朝堂其中的弯弯绕绕?原主就是没有明白潜藏的规则,因此才在此栽了个大跟头。

  她的工科素养给了她守城的基本能力,但朝堂之事,显然跟她的专业能力不挂钩。

  她这厢冥思苦想,那厢官家赵绥已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心底感慨,这后生跟几年前一样,想什么都明晃晃挂在脸上。

  朝堂上那些圆滑世故的老骨头见多了,再看她这样的,真是顺眼许多。

  赵绥缓声道:“虞卿,如今朝中对你毁誉参半,你不必为此妄自菲薄。伯瑜回京后,已将铁脊城之战始末,桩桩件件尽数奏报。听闻你守城时亲督土木,夯土砌石皆与工匠同作。”

  他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欣赏,“工匠之事,在许多人眼里是粗鄙末技,肯花心思的人不多。你能将这份本事用到实处,想必平日里下了苦功夫,这份勤勉务实,朕心中有数。”

  听到此处,虞清商心里一乐,她就知道读书有用!

  领导如此给脸,她大声道:“都是些雕虫小技,只有保家卫国,为官家守天下,才是臣心所向啊!”

  政斗她或许暂时摸不着门道,但这手在谢大人跟前练出来的拍马屁功夫,还不是张口就来?

  赵绥被她这肝脑涂地之状逗笑,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方才众卿所言,你也听见了,不知你作何感想?觉得自己能任什么职?”

  闻听此言,虞清商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下意识在心中剖析起来。

  她刚刚于屏风之后,一字不落地听完所有争吵,官家现在由直截了当地问她想任什么职位,是想知道她对自己的自我定位吗?

  这个问题便是她自个儿也糊涂。

  一来目前她确实没有什么匡扶天下之志,也不觉得自己真成了将军。二来原主曾参与走私案,兼之女扮男装身份随时可能爆雷,实在过于危险。三来她不想在韩琮面前蹦跶得太狠。这一切都使得她前进的步伐有些退缩。

  但领导的提拔之意明显,她若直言拒绝,未免太过不识好歹。

  她低头,将语气压得审慎而诚恳:“铁脊城能守住,靠的是满城军民众志成城,臣不过是尽了些分内之力罢了。一身土木功夫,放在城头或许算是个长处,但如今战事方休、天下承平,臣这些小伎俩,大约也就只能替官家修修台阶、整整仪仗了。”

  她一顿,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伏下身去,“还有一事,臣不敢隐瞒。臣这副身子,守城时落了些伤损,至今不曾好全。臣不是怕辛苦,是怕一身病痛耽误了好差事。若官家不嫌弃,臣愿在朝中寻个清省些的去处,踏踏实实为官家效力。”

  她心想,让她去工部发挥点余热也是很好的。

  赵绥没有立即开口,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觉得官家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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