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7)

  双手置膝的端方姿势未变,他环视四周:“不知在场诸位可有人愿效卜式之举,共赴国难,以全忠义?”

  花厅中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钱老板抹了抹脸,干笑一声,“谢大人不愧是状元郎,所言自然在理,只是卜式捐家产是捐给朝廷,最后汉武帝为答谢他,拜他为御使大夫。就是不知我们若捐了,是捐给朝廷,还是捐给……”

  还是捐给虞清商?

  捐给朝廷尚且有迹可查,没准还能换个官当当。捐给虞清商,一个根基不稳的戴罪守将,万一他守不住,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钱老板未曾宣之于口的疑问,正是大家的疑问。他明明没说,可所有人都深谙他话中之意。

  谢怀玦不答反问,“钱老板具体做的什么生意?”

  “做些边贸,茶叶、药材、马匹,自然是什么赚钱做什么。”

  “榷场关了之后,钱老板的边贸生意如何?”

  答案显而易见。

  “在场诸位的生意,或多或少都与榷场有关。榷场不开,你们的货平日里再贵重,此刻都是库房里堆灰的死物。”他淡淡一哂,“若诸位无动于衷,难料之后这些便宜了谁。毕竟逃难路上,货可是带不走的。”

  “榷场要开,需得北虏退去。北虏要退,需得铁脊城守住。铁脊城要守……”他一顿,徐徐道:“总不能叫虞知州空手去守。这几日诸公也瞧见了,虞知州确有本事守。”

  场下议论纷纷,有人道:“据闻昨夜北虏偷袭涵洞,虞知州未卜先知,尽诛北獠。”

  谢怀玦循循善诱:“既然她有本事守,诸公想必对捐给谁没有疑虑了。”

  花厅内又回归于沉默。

  话已至此,家国情怀铺陈良多,该上个人利益了。

  他迎着无数双算计打量的眼睛,微微一笑:

  “虞知州公事繁多,分身乏术,是以谢某才现身此处,代以陈情。若届时榷场重开,知州承诺,可予共赴国难的诸公优先交易之权。”

  他在众人急促的呼吸中继续开口,“同样的货,你们先卖,再据诸公捐粮数额,减免相应税费,至高可减五成。届时商路恢复,诸位手里有货,城里有铺子,背后有朝廷——赴国难时出的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不再沉默观望。

  “这……这虞大人说了作数?”有人谨慎地开口。

  “战时之需,虞知州早已上表陈情,官家英明神武,宽厚仁善,无不许之理。”

  “若不许?”

  "那便当谢某欠诸公一份人情。"

  他这是以谢家百年清誉作保,山阴谢氏未来家主的人情,不能说不贵重。

  “我捐五十担粮!”场下终于爆出第一声呼喝。

  “我也五十担!”

  “一百担!”

  有人开了头,众人的捐赠顺理成章,竞捐之声接连响起,场面一时热烈至极。

  ……

  望山居门前车马尽数散去,谢家主仆同掌柜结清费用后,才前后走出。

  谢怀玦屈身进车,还未坐定便听见谢永安问道:“郎君,那些富户满肚子算计,为何不一开始就给出榷场利益,省得同他们浪费口舌?”

  “若一开始就将利益抛出,朝廷的让利在他们眼中便不值钱了。贪心的商人会讨价还价,索取更多。”

  “这些捐赠加起来毕竟不是小数目,郎君以谢家名义担保,若家主知道了……”谢永安想起家主那张黑脸,不免担忧。

  车帘后穿来一声嗤笑。

  “你以为官家为何不经廷议,绕过枢密院直接钦点我为监军?”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讥诮,“铁脊城的现状官家未必不知道。”

  一众富户对他所言不疑有他,既是敬他谢家门楣,也是惮他圣眷正隆。

  然世上最难回报的便是帝王恩典。

  “官家这是管我要回报来了。”谢怀玦闭上双眼,“保住铁脊城,也是在保谢家。”如此他爹还有什么好说的?

  车身一动,外头的人驾起车来。

  被谢永安问得有点烦的谢怀玦还以为对方闭嘴了,谁料到外头又不怕死地飘来一句:“郎君,只是为了谢家吗?我还以为你也想帮帮虞知州呢。”

  “……”

  昨夜那深深一揖似乎尚在眼前,真诚如天边的云彩,那样自然地流动。

  外头还在说,“属下看虞知州这几日可真忙啊,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他的伤好那么快吗?据说今日午后还要召集匠人做灰浆。今日天亮属下还碰见虞知州了!他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叫我抱剑小哥!不是,知州精力怎么那么足啊?属下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有劲了呢!”

  “……”

  “郎君,虞知州真的做了减税的承诺吗?”

  “她没有。”

  “朝廷一定会批吗?”

  “不知道。”

  “啊?那这不是给知州挖坑吗?”

  “谢永安。”车帘子被掀开,谢永安看到自家公子那张放大的俊脸,“你是谁的人?你跟她说过一句话吗?这就开始替她着想了?”

  好可怕的三连问!

  谢永安不说话了,车轮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地碾过沙地。

  谢怀玦正要闭目养神——

  “郎君,属下觉得做好事要留名,筹粮这个事我们可以跟知州邀功一下,您觉得呢?”

  第21章 糯米灰浆

  美好的一天,从听工作汇报开始。

  高能量牛马虞大人,继昨日受挫后依旧斗志昂扬,争取让同样认真工作的下属在上班时能够第一时间得到领导反馈。

  陈大器正在汇报:

  “将军前两天交代属下查五年前发生之事,属下经过核实,那胡三儿所说基本属实。属下还探得一些消息,据说此人十岁前被发卖过两次。第一回 是生父将他卖给一落第秀才换粮食,第二回又被秀才卖给人牙子,最后才被老张行买走。大家都说胡三儿同他兄长小张行一般,是个热心肠。特别听兄长的话,手艺学得也不错。”

  陈大器补充道:“若要说有什么值得留意,便是他兄长失踪前夕,邻里听见老张行家中传来争吵。”

  她觉得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朝夕相处的一家人不吵架才奇怪呢。”

  “他们家确实从来不吵架,因而吵了一次才叫人记住了。”陈大器道:“稀奇吧?”

  虞清商顿时纳罕起来,“胡三儿失踪的兄长,你可有探听到什么?”

  “若要说起他那个兄长,那可真是说来话长。”

  陈大器开始回忆起这两日街坊所言。

  住同一条巷子里的大娘谈起小张行直叹气,“因着他爹的缘故,大伙儿都玩笑般叫他小张行。那孩子命苦的很啊。他娘因病走得早,他爹常常外出做工,那孩子才五六岁就能自个儿生火做饭,搬个小凳站着才有灶台高。”

  另一个大娘也唏嘘不已,“你别看老张行手艺好,公家给他的工钱也没比我家那口子多多少。他父子俩又心善,邻里谁家的墙裂了、炕塌了,老张行就带着儿子去帮忙修,一分钱不收。小张行那孩子,还帮我孙子做过拨浪鼓呢。”

  即便是市集里卖菜的大爷也喟叹,他回忆道:“他家收养胡三儿那年,我正好在卖菜。人牙子拉着一串小孩儿在市集发卖,那时的胡三儿被装在框里,又瘦又黑,看着有气进没气出。贵人们都瞧不上,卖到最后就剩他一个。小张行刚好在旁边的客舍门口等他爹下工,那孩子是个感性的,什么也没说,就蹲在一旁默默盯着胡三儿流泪。老张行下工瞧见了,二话不说掏空积蓄就将人买了回去。唉,穷人家的孩子有颗这样的心,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我说,胡三儿能有口饭吃,最该谢的就是他哥哥。”

  陈大器转述完,一张刀疤脸都变得慈祥起来,竟也忍不住长吁短叹,“属下活到这个岁数,还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人竟能完全没有任何负面评价,大家谈到他都说好,只说好。”

  好到令人惋惜,好到大家谈起他的失踪,都坚信他尚在人间,希望官大人能帮着找找。

  这种遗憾的情绪感染了陈大器,自然也轻而易举地传染给虞清商。大抵人对美好的人事总抱有长久的期待,因而对美好事物的摧折也总有本能般的痛惜。

  于是主仆二人相对而叹,一时间气氛低迷。

  陈大器又补充道:“五年前,经常有混混到老张行家里闹事,邻里街坊都知晓是老张行得罪了王传福。小张行不堪父亲受辱,曾跟这些恶霸发生过正面冲突,没多久后就失踪了。小张行失踪后,王传福消停了好几年,直到将军你入城前又去了一趟老张行家里,之后便去世了。”

  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王传福。

  虞清商沉吟片刻,“整个事件里都只有张行父子与王传福有冲突吗?”

  陈大器一愣,也反应过来胡三儿似乎在强烈的冲突里隐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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