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侧目,只见宣谕使谢怀玦缓缓抬眸。
宣谕使兼着监军之责,这位大内来的年轻枢密副使,平日虽鲜少发言,众人对他却向来敬重。可今日,他们从他面上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冷漠刻毒之色。
“你们以为那一百里为何成了焦土?是因为实边的军民一次次点燃烽燧,而援军鲜少及时赶到。这些堡寨村庄被北勒从容拔除,继而导致防线一步步被压缩。送死尚且来不及,还有余力做什么‘预警’与‘骚扰’?”
“至于那些不愿意搬的——他们前方那片焦土内被屠灭的屯堡,哪个不是同姓聚居,世代经营?石泉囤的惨剧尚在眼前,北勒骑兵神出鬼没,他们不愿意搬,无非是心存侥幸,以为屠刀落不到自己颈上。军令如山,我们只需告知。不搬?”
他面上有讥诮之色,“那便算虞帅仁义至尽。”
他就差直接说“不搬就等死”。
有些话让虞清商说太重,会损害统帅的凝聚力。谢怀玦却不必管这些,他代表的是朝中的眼睛。
再说了,他本就擅长目下无人。
谢怀玦黑脸唱毕,虞清商接过话来:“这几日我带兵向外游弋,已经做过充足的观察。现阶段下,并囤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几日她并非只往来于烽燧燎起的地区。她带领麾下熟识地形,观察过这片土地绝大多数的屯堡与村落。
“北勒骑兵同样可以在我们剩下三百里内任意穿插,攻击任何一个孤点。只有将兵力、人力、粮草集中到几个最坚固、互为犄角的要塞大堡,才能让北勒骑兵无处下口,被迫去打他们不擅长的攻坚战。即使最前沿的堡寨被围,后方也能支援、牵制,而不是像之前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各个击破。”
她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并囤之策是我做出的决定,我意已决,毋庸再议。”
铁脊城县令弱弱开口:“禀告大帅,筑堡固防,所需钱粮物料甚巨,这部分谁来出?”
“一应物资先由我军中与铁脊城垫支。”
有人嘀咕道:“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办法。”
“所以,”她目光一厉,“这‘并屯固防’的第一步,不是修墙,而是清野。”
她有条不紊地道:“令所有迁移堡民将能带走的木料、石料、铁器,全部运回。所有对北勒人有用的物资,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填埋。”
“兵器甲胄哪里来?一是拆用旧器,回炉重铸。二是以战养战。北勒游骑不是喜欢分兵劫掠、驱赶百姓吗?从今日起,我军所有轻骑队,若遇北狗,只要人数相当便点燃烟火示警,再与他们主动交战。他们的刀、弓、箭、甲,哪怕是一片铁鳞,都给我剥回来!”
“最后,”她看向谢怀玦,“战时物资紧俏,滚木、礌石、石灰,我们可以从周边采集。但铁矿已经炸毁,铁器、兵甲、钱粮有限,有劳谢大人明日南下,朝周边所有县、商号、大户、乃至尚有存粮的百姓‘借’——借粮,借物资,借一切军中所缺。”
“战时,所有国民责无旁贷!”
赵成济看着眼前这位杀伐决断、井井有条的主帅,知道一切已无可转圜。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虞帅,此令一下,数十村堡荒弃,田亩无收,流离载道……朝中必有‘弃土失民’之议,恐于帅名有损。”
“赵将军,土地不会跑,但人会死。”
她看向在座每一个人的眼睛。
她的眸中有深切的悲悯,可面上只有不容动摇的坚韧。
“今日我们‘弃’的是百里难以周全的散土,保的是数千活生生的性命,和数座真正能绊住北勒马蹄的大堡。若我们能做出有效的反击,以后这些土地,我们一寸一寸,都能拿回来。可若像现在这样,让百姓守着根本守不住的国土,一个接一个地被屠灭……”她声音低下去,“到头来,土保不住,人也死绝了。”
众人心底也明白,虞清商以河东路行营都部署之尊,统帅河东路诸军,说一不二,令出如山。
更多的骚动与异议也只能隐在心底,甚至有人阴暗地想着,等到时候出了大乱,这位女帅才会明白,一切并非她所想那样简单。
下首以周橫为代表的铁脊城本地军官,从头到尾没有一人置喙。
旁有一人偷偷道:“你不说两句吗?并囤令下,你们斥候营怕是要跑断腿。”
周橫掀开眼皮,莫名其妙:“说什么?你就不能跟我学学闭嘴吗?”
“……”
“依我与虞大人共事的经验,”他高深莫测,“听她的,总不会错。你且看着。”
帐中安静,没有人再行质疑。虞清商亲手剪下一截灯芯,火光印在她面侧,勾勒出她锋利流畅的侧影。
“时不我待,有劳诸位,与我一同定下迁移方略。”
新的灯烛密密燃起,将舆图、沙盘的每一处,都照得毫厘毕现。
虞清商带着底下军官与参谋班子围站沙盘前,彻夜推演,将三百里纵深划分为四个片区,每个片区指定两个个大堡作为核心,再配以数个中型屯堡,真正织出一张互为犄角的防御网。
每处偏远小堡、村落,皆按道路远近、敌情缓急,排定迁移批次,计划在七日内全部迁移完毕。
直到拂晓,传令兵携带盖有虞清商和谢怀玦双印的军令,分赴各片区传达军令。
内容极其简单,要求七日内全部迁往指定堡寨,凡违令不迁者,生死自负,不再受大军庇护。
虞清商不在乎是否有人说她独断专行。
她只知道,在她回到这片土地之前,一切没有变得更好。
骂名,压力,她都可以承担。
天边翻了鱼肚白之时,虞清商才与众人各自归帐歇息。
三个时辰之后,她准时起身,传令拔营。
趁骑士整备之际,她走向谢怀玦的营帐。
谢永安正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行囊,见她进来,立刻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从前守城时他就很喜欢虞清商,觉着这位大人总是干劲与亲和力满满。他曾为自家郎君的心思暗自煎熬,后来得知了虞清商是女子,又与自家郎君两情相悦,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简直要替主子幸福得晕过去。
如今谢永安看着自家郎君和虞清商站在一处,越看越是登对,心里美得不行。
“大人,小的先出去备马。”他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他们二人。
谢怀玦已换好便服,正最后收拾着散在桌上的文房盒物件。
“这一去,少说也要半月。”虞清商走近他,看着他眼下与她如出一辙的淡淡青色,“虽说借粮征物之类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但人心叵测,涉及到利益,许多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在担心我?”他唇角微扬,“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不过是去做个强征硬讨的‘恶客’,而你……”
他忽而转身,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眼底笑意淡去,“知玉,你却要在前线直面北勒的刀锋。”
如今她已走出城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明天。
心中百转千回的忧切与不舍,在此刻绵绵地涌上来,搅得他心中涩涩。
他漆黑的瞳孔中,被她的身影完全占据。指尖在她面颊上轻轻流连,最终也只是深深一叹:“知玉,我还未曾离去,却已经开始牵挂你了。”
在沉重责任的间隙里,此刻的温存显得尤为珍贵。
虞清商微微蹭了蹭他温热掌心,双眼清亮,嘻嘻笑出一排白牙:“天选之子,使命必达!”
帐外传来马匹与鞍具的碰撞之声,分别的时刻到了。
谢怀玦走到帐门边,掀起帘子来,晨光顷刻涌入,勾勒出他轩阔身形。
他驻足回首:“清商,我会带回你需要的一切。”
“好。”
她送他上了马,又点出一队骑兵沿途护送,挥手与他道别。
大抵是这么久以来,一直习惯了他在身边,此时她心中竟也会生出不舍了。
直至那行人马消失在视野当中,她才缓缓放下扬起的手臂。
风穿过空荡的指缝,方才被谢怀玦掌心抚过的脸颊,那点热度仿佛也被风带走了。
这感觉很陌生。她肩上担着无数人的生死与期望,她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离别时心头那点细微酸涩的皱缩。
可它确实存在,像被风扬起的砂石,坠在心底柔软的角落,随着她每一次呼吸,传来轻微而确定的触感。
那不断提醒着她,有一个人,与山河,与身后万千军民,都不相同。
所幸他会一直支持着她,让她所行之路,永不孤独。
她转身回营,将所有私人的情绪迅速收敛,做回一路统帅。
“传令中军主力,”她发号施令,“即日开拔,前出三百里,进驻北部防线最前沿。”
“遵命!”
虞清商的中军在当日晚上前移三百里,入驻了前线超级大堡朔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