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嘻嘻哈哈了一会儿,虞清商最初那丝尴尬也放心地散去了。
即便她如今恢复女身立世,她与好友的情谊、彼此相处的方式,亦不会因此更改分毫。
江齐衡终于老实躺好,李栖云为他二人搬来两把圈椅,叫他们在床头坐下,随后守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闲话。
江齐衡醒来不久,错过了很多信息,这会儿与好友们胡乱地侃了好一会儿,最后又絮絮地聊着家里的境况。
“如今虽沉冤得雪,但我阿耶身子已不大好,递交了辞呈。不过还有一件好事,我大哥漂泊两载的魂魄,终可归葬祖茔,享后世香火了。”
谢怀玦眼前蓦然闪过暴雨如注的夜,江齐焕的棺木被拖至广场,雨水没过棺椁,惨白骨殖在其中沉沉浮浮。
新帝重新为他收敛了骸骨,追封他‘忠毅’之号,享身后哀荣,聊以告慰。
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江齐衡忽然侧首看向身畔沉默的李栖云。
许是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忽然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他用劫难得到了许多荣耀与恩典,可若最终不能护住眼前这个他想守护一生的人,那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他轻道:“待我伤势稍愈,入宫面圣谢恩时,我想以我所得一切抚恤与封赏,为你求一个诰命。”
话音落地,李栖云倏然抬眸。
方才他们笑谈往事、议论朝局时,她一直很安静。
她本应是善于逢迎交际的女子,但面前二位是新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她与他们不在一个层级,也没有相交的圈子,许多话题无从插口。
而在知晓虞清商女子身份那一刻,惊叹她的光芒之余,更深的是映照自身的黯然。她看见女子生命的另一种恢弘可能,于是惊叹又转为了歆慕,伴随着难以直言的失落。
她虽有行首之名,但仍属贱籍,礼法上仍是永无出头之日的低贱之身。
直到江齐衡说要为她求取诰命。
她自然明白那意味这什么。那不仅仅是一个封号,那是脱去贱籍,洗净风尘的凭依。
她从此便能挺直脊背站在阳光下,更能堂堂正正与他站在一处。
本该欣喜,但最先来的竟是巨大的酸楚与惶恐。
从前凭技艺与玲珑,所求不过为自己挣取有限的选择权力,叫自己过得更好,更安稳些。如今这天大的安稳,竟要以他一身功勋来换吗?
可当对上他温存而坚定的目光,所有的惶然又奇异地平复下来。
从幼年流落风尘至今,这一路真的好辛苦。
那日江府一别,她为他奏最后一曲琵琶曲,写尽坦荡与放手。也只有她自己知晓,散宴后她是如何抱着琵琶默默流泪,回到了樊楼。
她从未想过,与他还能走到一处。
心绪难抑,以至于她当着旁人的面,仍旧红了眼眶,叫泪水盈了睫。
李栖云背过身去,可她浓烈翻涌的心绪,似乎也压热了虞清商的眼眶。
她蓦然想起赴宴江家雅集时,对谢怀玦的那一问——江李二人前途可有解?
他称有解,却需要江齐衡去做几乎不可能之事。
譬如转投军中,以军功为李娘子抬籍。要么效仿效法权臣,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以无上权力凌驾礼法。
谁曾想,一场滔天冤狱之后,竟叫江齐衡找到了第三种解法。
便是谢怀玦,心中也多有触动。
他自然明白好友这些年来的痴心,眼见着一路的磨难与坚守似乎也要有了结果,他也替好友高兴。
他道:“依新帝心性,此请多半会允。”
纵因出身所限,诰命品级不会太高,于李栖云而言也全然足够了。她从此可以正常生活、经商、置产,再不比任何人低微半分。
虞清商和谢怀玦识趣地告退,门扉轻合。
床榻旁,李栖云俯身捧住那颗此刻不算英俊潇洒的脑袋,轻轻印上他的唇。
江齐衡仰躺着,无法用力回应,只能微微仰首,承接着她的柔软,与从她眼中滴落的甘霖。
*
汴京沉入午夜,喧嚣的州桥夜市也已收敛了声响。
只有粼粼的汴河水,还在月下不知疲倦地流淌,载着几点未眠的小船,也载着白日中所有浓烈的爱恨,沉默地奔向远方。
夜里,虞清商刚刚沐浴完。
水汽氤氲未散,她赤足踏在地上,发丝披散,未着寸缕,走向妆镜前。
从前是绝不敢如此的。每次洗完头发,都会立刻用布巾绞得半干,等晾得差不多了,便要马上束起来。
便是额角长出了新的碎发,她也会尽量剃掉,从形貌上减少一切女态的可能。
而今公开了女身,她的头发也得到了久违的自由,再也不会偶在半干时也被匆忙束起。
她看向镜中那道躯体。
上一次如此全面地观察自己,是在刚到铁脊城没多久时,一个陈素问为她换药的夜晚。
彼时将自己视作外来客,她好奇审视着这幅伤痕累累的躯体,带着对原主的同情与无可抛却的责任感,迷茫地思考着自己应当如何去扮演一名“女将军”。
她也曾经努力去思考过,刻板印象中的将军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魁梧凶悍的,杀伐果决的,雷霆手段的……总不应该是像她这样的。
但为何不能就是她这样的?
烛光柔和地覆在躯体之上,她平静地抚过身上交错却已日渐淡去的疤痕。
身体是历史的载体,今时今日,她将原主的记忆、情感、责任,与自己来到此世后的抉择、行动、感受彻底融合,成为了不可分割的“虞清商”本身。
“你看,”她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原主,甚至也许就是她自己低语,“我们终于走到这里,我们本就是女子,以后不必再害怕展露原本作为女子的一切。”
虞清商视线上移,从躯体直视自己的面孔。
镜中那女子一头鸦羽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在肩头,在身后沉沉地堆拥着,带着未经束缚的生命力。
原来如此。
她恍然明白了。从前想不通为何散发便是女子情态,此刻镜中人给出了答案。
发丝会柔化她周身棱角分明的轮廓,会将躯体线条修饰得朦胧美丽。
那双眼睛毫无遮拦地映在镜中,眼睫湿漉,而眼皮上那道清晰秀气的双睑折痕,在长发与水汽的映衬下,竟如此鲜明地昭示着不同。
当她微微转动眼波,那折痕似也追随光影浅浅一漾,是男子时静潭生漪,是女子时秋水含情。
在今夜之前,虞清商从未这样长久仔细地观察过自己。
摒弃掉一些尚未解决的烦忧,她其实很高兴。
她对着镜子,轻轻眨了眨眼。镜中人眼波流转,她在这双审视过自己无数次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属于“虞清商本人”的笑意。
这是她,这便是她自己。
虞清商穿上里衣,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寝卧,她身心放松,一切仿佛她在前世时做完课业,洗完澡将自己摔进沙发看剧时那样轻松自然。
烛光在桌案上静静燃着,将室内一切照得朦胧而温馨。
她坐着,眼睛却瞄向那扇紧闭的窗扉。
此刻占据她脑海的,是另一张面容,是分别时他附在耳边低低的话语。
他说,今夜会来。
她侧耳听了听声音,窗外的汴京万籁俱寂。
怎么还不来?
她有点苦恼地想。
她索性向后仰倒,陷入柔软的被褥间。
即便平日中多有克制,可作为一个初识情爱的女子,对于热恋时期带来的一切感官与精神上的冲击,都是如此的新奇。
比如此刻,这种等待时心脏随着更漏声轻轻晃荡的感觉。
每一次风声稍异,都以为是他来了。每一次觉察到仅仅是风,她又有些气馁。风儿敲窗几次后,她一颗心便也为此悬悬浮浮着,是与他情意互通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觉。
又比如,身体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
也许喜欢最明显的表现,便是对于身体接触的不抗拒。她突然能够事无巨细地回忆起从前与他的每一次触碰。
她的指尖能够想起被他握住的触感,她的耳廓也能忆起他的吻落在耳畔时的气息,甚至于她的眼睛一再看见,他在祠堂前被罚跪那次,他在寝卧内卸下里衣,不可名状的那一切……
在外头时她扭扭捏捏,在没有旁人的隐私空间,她却兴致勃勃地回想着。
两情相悦这件事,正重新塑造她对自身乃至整个世界的感受。
怪不得世人总也离不开情爱的点缀,原来关于“喜欢”的感受,本就是人间诸多本味之一。
或许是今日也为江齐衡与李娘子的感情触动,因而今夜想见他的念头也格外强烈。
她带着一丝探索琢磨的心情,以及一丝情窦初开的欣然,静静地等待。
谢怀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