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63)

  过于震撼,虞清商连糕点都不吃了,她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

  “可是按照你的说法,我为何独在此世觉醒,我的‘宿慧’与‘今世记忆’又如何能够做到共存呢?”她连连追问,“并且我来自后世,我的后世怎么又变成了前世?我在后世习得的土木技能,又如何在前世觉醒?”

  谢怀玦向来务实而少涉玄谈,只是书读得多,自然会形成自己的体系。

  他沉吟片刻,道:“所谓前世今生,也许只是同一条河流经过不同的山谷。你记得自己如何流淌,又怎么区分哪段水属于前生、哪段属于今世呢?”

  “至于为何独在此世觉醒,”他回到她第一个问题,“我习得不深,若依照佛家之言,众生皆有‘本觉妙明’,而觉醒需引信。雁翎谷的惨败是你的引信,家人在战败后的背弃是你的引信,铁脊城外险些夺走你性命的那一箭是你的引信……你的‘宿慧’,或许本就等待着这些引信将之震醒。”

  虞清商更加震撼了,她觉得脑子乱糟糟的。

  她想起身处铁脊城时做的那个漫长之梦。梦中她以原主的身份,完整度过了二十六年人生。醒来时,她恍然有庄周梦蝶之感。

  所以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是庄周在梦中化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化庄周?

  既然梦与现实之间难以区分,也许她此刻“我本是现代来者”的感受,本身就是一场梦。她不是真的来自天外,她只是在雁翎谷重伤昏迷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学了那些知识,拥有此生难求的父母之爱、美好顺遂的家庭,活成了另一个模样。

  后来她于铁脊城中重伤醒来,但梦里的记忆还留在脑子里,她就以为自己是从梦里那个世界穿越来的?

  虞清商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就像陈素问认为过去的虞清商已死,现在存世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虞清商。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道:“也许是有这样的可能。但暂时而言,我仍无法全然认同。我不觉得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只是一场梦。”

  谢怀玦轻浅一笑,只是观点,本也无意说服她什么。

  “若你执意认定自己是‘外魂’,那于我而言,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与过去虞清商毫无瓜葛的异客。我会对从前的虞清商感到尊重认可,却也并不影响我对现在的虞清商所产生的感受。”他的眼瞳黑漆漆的,倒映出她的模样,“我心仪你,无论你从哪里来。”

  “可若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虞清商。”他的神情忽然一肃,“这只会让我更觉心疼。恨不能早些识你,为你分担苦楚,让你不必走得这般艰难、过得那样不易。”

  虞清商耳根子微微一热。

  可恶的男人,告白之后就放飞自我,开始随时随地对她肆无忌惮地表露爱意。

  “不过,伯瑜,谢谢你给我提供另一种见解。如果我与过去的虞清商真是同一个人,那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了双重的意义。”她喟叹道,“这让我觉得‘她’没有遗憾枉死,让我觉得自己也同‘她’一起存世,一起一点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也叫我更加有前进的动力。”

  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原主何尝不是一个令人敬佩又惋惜的人呢?

  所以虞清商虽然不愿承认自己在现代的人生是一场梦,但也乐意接受与‘她’拥有一个灵魂的可能。

  因为从这个角度来看,原主就不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虞清商一边想着,一边吃糕点,忽然发现,本来坐于对面的谢怀玦怎么一不注意又坐到自己身边来了?

  他轻轻覆住她的手,眉头一皱,朝她靠来:“知玉,我好似有些晕船……”

  船外的暮色深沉,水天相接处融成一片苍茫的紫黛色。

  美丽的夜晚,平缓的汴河载着一艘不孤独的小船。

  【作者有话说】

  待卷尾再来点脖子以下的内容

  第109章 四时祭奠

  汴京进入四月之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清晨虽下了场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悬浮着尘土的气息,反而愈加憋闷,

  官家昏迷的第二日,以李行道为首的几位宰执,包括韩琮,联名上疏恳请太子暂理朝政。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责无旁贷,东宫一夜之间成为帝国中枢。

  今晨官家曾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一次,急召李行道、韩琮、谢怀玦三位重臣入宫。只是入宫需要时间,待三人到齐了,官家讲不了几句又陷入昏迷。

  东宫正殿,赵瑾坐于案后理政,东宫核心属官太子詹事陪坐一侧。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调理,赵瑾躯体震颤的频率虽有下降,但并未好全,执笔时仍旧吃力。因此他只口述意见,由太子詹事代为批注于奏章之上。

  君臣配合默契,效率亦高,然则高度用脑,每一个时辰便是赵瑾的极限。他会歇息片刻,视精力再挑时间重新投入工作。

  不知不觉中,二人理政已达到一个时辰。便在此时,门外轻叩三声,获特许无需通传的陈素问推门而入,手中托盘上放着两样精致甜食。

  太子詹事与她早已熟识,见状便知太子或需调理,便也暂且躬身退下了。

  陈素问将托盘置于案上,赵瑾目光未离卷宗,随口问道:“今早的药不是服过了?”

  “回殿下,这是清明寒食。”

  只见其中一只小碟放着四只振翅的“燕子”,叫“枣锢飞燕”,是用面团捏成燕子形状,嵌上枣片,蒸熟后挂起风干,属于应节的巧食。

  旁侧则是一碗饧粥,用杏仁、麦芽糖与枣肉熬得稠厚香甜,本也是寒食中的一种,因顾及太子体质,特意保持了温热。

  赵瑾常年喝那些苦掉舌根的汤药,为了缓解苦楚,便渐渐养成了噬甜的习惯。清明将近,东宫的厨子们便也做些应季的甜食端上来。

  他目光在点心上停留片刻,忽然凝眉道:“传送小食非你职责,今日怎由你端来?”

  陈素问想起方才那尊贵女子莫测的笑容,抿抿嘴叹了口气:“不瞒殿下,臣女方才自医官院回来,恰遇太子妃,她执意要我代劳,替她送甜食进来。”

  这四五个月以来,陈素问肩负为太子解毒调理之责,自然在东宫混成了常客,更有了随时出入太子寝卧的便利。

  最初太子妃对她也礼遇有加,念及她是朝中重臣的红颜知己,更是对她频频关怀。

  只是,陈素问自己也能觉出,这份礼遇似乎起了变化。

  她开始回想,从什么时候起,太子妃的笑容里多了丝隐晦?

  赵瑾身体好转一些后,太子妃来得勤了些。于是时常撞见她专注施针,与褪去衣物的赵瑾独处一室。她自己自然问心无愧,有时却也明白,后宫女子的心思本就细致幽微,自己或许逐渐冒犯到了太子妃心中的某些边界。

  赵瑾看着她垂下眼帘,如何不懂她叹息中的未尽之意。他与太子妃之间感情疏淡,他夫妻二人心知肚明。而这几个月与陈素问在病榻前建立的信任,虽是性命相托的必须,落在他人——尤其是正妻眼中,恐怕全然是另一番解读。

  更何况,陈素问是如此清丽皎然、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歉意道:“给你添了困扰,是我疏忽了内外之防,太子妃亦是无心,孤会与她分说清楚。”

  她也微微一福:“接下来臣女会调整施针次数与时间,汤药煎妥后,也交由太子妃殿下送来便是。”

  好似这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带来的熟稔,都因此事退回到最初的客气与疏离。

  殿内一时静默,只余赵瑾用瓷匙轻搅饧粥的声响。

  这时,外头侍者小跑着进来通报:“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不消片刻,皇后徐行而来,见到陈素问也在此处,展露出笑容:“陈大夫也在,甚好。”

  郭皇后忧心太子,本就常常来东宫走动。这几个月看着他身子确实如陈素问承诺的那般转好,对她自然满是信赖感激。

  在太子面前,郭皇后总是做回一个絮絮叨叨的慈母:“国事繁杂,该交给下面人的就交给下面人去办。你身子刚见起色,务必听陈大夫的话,万不可强撑……”

  都是老生常谈的话,赵瑾自然明白母亲的苦心,只含笑着一一应下。

  话题转向即将到来的清明祭礼。

  郭皇后细细问过皇陵祭祀与太庙家祭的安排,前者在官家尚未昏迷时便已安排妥当,由赵瑾的几个堂皇叔领头,带一干随行官员前去皇陵祭祀。

  但她对太庙家祭中需要赵瑾亲自主持的部分忧心忡忡:“官家如今已没法出席,而你如今这身子骨也不算太好,祭祀劳顿繁琐,可如何是好……”

  “母后宽心,家祭礼仪自有太常、宗正卿操持,儿臣只需关键时现身。非常之时,祖宗亦能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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