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虞清商,她的饺子一个个贪心地撑饱了肚皮,去掉褶子就是小包子。
虞清商摸了摸下巴,很快释然了——前世她也没怎么包过,都是家人做好了端上桌。再说了,输给自己人,不丢人不可耻!待会儿丢锅里了,通通进她肚子!
饺子基本包完,陈大器将桌上东西收好端进后厨,前堂忽然传来叩门声。
妙问堂已经闭馆了,这个点敲门,也许是急症的病人。
“你去开。”
“你去开。”
陈素问和虞清商同时开口,两人都懒得动。大眼瞪小眼半晌,虞清商灰溜溜去开。
她一手面粉,用胳膊肘开了门,门外赫然立着两个高大人影。
“表弟!新岁安康!”江齐衡举起两只手,哐当当晃了晃手上提满的礼。
虞清商目光转向谢怀玦。这回他没上屋顶,也没走暗门,而是规规矩矩立在门前,披着一身夜寒,眉睫间沾着一点点细碎的风雪。
他微微弯起眼睛:“我与思远特来拜年,可算赶上了晚膳?”
虞清商看到他们俩当然很高兴,过年嘛,肯定是越热闹越好。而因着热闹与人多,她便少了与他独处时的局促,那些奇奇怪怪的怀疑也能暂时搁置一边。
“来得正好!”她不客气地接过礼,“今日让你们吃顿不一样的!”
案上铜炉已备,炭火旺盛,锅内汤底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陈大器添了两副碗筷,四方小桌因多了两人,虞清商便同陈素问挤在了一处,小医馆里
顿时满满当当。
江齐衡见着竹篾里的饺子个个憨态可掬,不禁上手捏了捏:“这是什么好吃的?看着怪可爱的。”
“这是饺子。”虞清商哼哼一笑,“你们来得正好,我在其中一个里头藏了枚福钱。谁吃着福钱,谁就是福星,代表着新的一年福运加身。”
饺子噗通噗通入了锅,对于“福钱”的新奇说法,大家都觉得有趣,都想搏个好彩头。
只有谢怀玦看起来云淡风轻,内心却对这枚福钱志在必得。无他,虞清商放的福钱,他非常想要。
而对于他来说,一切事情没有运气,只有推敲。
他暗戳戳地开始观察竹篾里的饺子。
所谓饺子,也是谢怀玦头一回见,很明显与本地习俗有异,一定是虞清商出的主意。
其次,这饺子是面皮包馅,虽然都是半月形状,形态上却有分别——显然出自虞清商、陈素问、陈大器三人之手。
包饺子既然是虞清商出的主意,也许是她那处的习俗?她应当最熟练,包得最规整漂亮。
正想着,忽听陈大器问:“我这肉片是不是片薄了些?”
“不会不会,刚刚好!”虞清商下锅一烫,薄薄的肉片瞬间卷曲吸满汤汁,她夸奖道,“我就知道把厨房交给你是对的,陈叔你这手也太巧了,从前在哪练的?”
谢怀玦一惊,忽然意识到,陈大器才是真正的庖厨好手。这一桌子菜都备得漂亮又整齐,可谓粗中有细。有这样巧手的人,定然也能包出美观的饺子。
锅中饺子马上便熟了,为了抢占先机,他必须速速断案。
他重新观察锅中浮沉的饺子。陈素问常年与药材针砭打交道,下手必然精准。而那批大小均一、长相秀气的,可能是她的手艺。
反观还沉在锅底的大胖饺子,个个膀大腰圆,鼓鼓囊囊,有一个甚至撑破了皮。
谢怀玦抬眼看向虞清商——她正嫌一片片涮肉不过瘾,一筷子挑起好几片,迫不及待地送进锅里。
心念电转间,他已破案。
此时,第一批饺子已熟透浮起。锅中食物香气扑鼻,众人食欲大动,纷纷动筷,唯有谢怀玦不动如山。
“怎么不吃?”虞清商招呼道。
“这一批刚熟,你们先尝。”他微微一笑,“我吃下面的。”
真能忍啊!虞清商想。
终于,底下那几个快撑吐了的饺子慢吞吞地浮上水面来。说时迟那时快,谢怀玦大勺一锅端,稳准狠地通通捞进自个儿碗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江齐衡从未见过他这般吃法,纳罕道:“伯瑜,你这么饿,刚才还让食?”
只有陈素问了然于心地哼笑了一声。
谢怀玦慢条斯理地吃饺子,陈大器将酱料分好推过来:“这是将军调好的蘸料,大人可试试。”
“多谢。”
他说着多谢,可在场众人蘸得飞起,他又一点不沾。
虞清商见他又搞特殊,必须要为自己的酱料正名,她会疯狂向每一个人推销自己的秘制蘸料:“你快试一下呀!试过就会爱上!”
江齐衡立马拆他的台:“有葱有姜有蒜,他嫌有味!”
谢怀玦不吭声,只是一味地吃饺子。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饺子后,柔软的面皮下,果然碰到了坚硬的边缘。
他状似意外地蹙眉:“嗯?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那枚饺子里露出的铜钱边缘。
“哇!”虞清商比他还激动,“你吃到了我包的福钱!”
江齐衡不服:“怎么偏偏叫你吃中了!”
“是呀是呀。”陈素问捏着嗓子,“怎么这么巧呀?”
他们这么一说,虞清商突然又开始心里有鬼,怎么在场这么多人,偏偏就叫他吃中了?
心里浮起一个问题,就会接连不断浮起更多问题。比如,他过年不在家里与家人团圆,怎么拉着江齐衡跑来她这儿了?
谢怀玦已经用帕子将铜钱拭净了,气定神闲地道:“看来这‘福’该谁得的,跑不了。”
这话说的!虞清商心里那点“鬼”搅得她坐立不安,她忽然放下筷子,“腾”地站起来:“你们且坐着!我还有一道菜!等着啊,很快!”
众人目前都已经吃到七八分饱了,听到她竟还要做菜,面上都有些诧异。
虞清商像道旋风一样刮进后厨,只听着里面乒乒乓乓一顿锅铲交响。果然如她所言,很快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炒菜出来,“咚”地往桌上一放:“献丑了!此乃萝卜丝炒姜丝!”
陈大器一看,这是他今日备剩的菜,给她一锅炒了。显然她往里加了酱料,将每根丝儿都染成酱色,萝卜与姜早已难分彼此。
虞清商讲明意图:“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咱们就用这盘菜决出——今晚谁洗碗!”她阴险一笑,“萝卜丝炒姜丝,谁先吃到姜丝谁洗碗。跟方才吃福钱一般,全凭运气。”
她还挑衅地看了谢怀玦一眼,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运气能不能一直这样好”。
陈大器闻言便要起身:“我来洗便是……”
“诶,老规矩,备菜做饭的人不洗碗。”虞清商拦住陈大器,“陈叔,你退出这场洗碗角逐。”
虽说让客人洗碗好没道理,可人人都有成为赌徒的潜质,谁都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倒霉蛋。
游戏正式开始。
虞清商率先动筷,她嚼吧嚼吧,喜笑颜开:“嘿嘿,我吃的是萝卜丝。”
紧接着陈素问吃第二筷,她神色自若道:“我也是萝卜丝呢。”
说玩游戏就兴致高涨的江齐衡吃了第三筷,面色有些不自在:“这萝卜丝还挺脆的。”
轮到谢怀玦了,他全程保持着微笑,末了还用帕子掖掖嘴角:“火候恰好,萝卜丝爽口。”
虞清商不笑了。
她的眼神像剑一样扎向面前三个人,最后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大家这一轮运气都不错。”
“承让承认。”
“运气嘛,你懂的。”
“哎呀好想吃一吃姜丝哦。”
虞清商咬牙,又夹起一筷:“那就再来!”
于是你一筷我一筷,几轮鏖战下来,四个人不知不觉吃完了一盆菜,愣是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吃到了姜丝!
这不见鬼了吗!
虞清商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筷子。
“你们——都不老实!”虞清商简直服了,“这一盘都是姜丝,我压根儿没放一丝萝卜,你们是怎么指鹿为马,指萝卜为姜的?”
被姜丝暗算的三人纷纷一惊。
江齐衡率先发出第一声惨嚎:“表弟啊!我宁愿相信今晚运气不好,宁愿相信这萝卜丝有姜味,都没怀疑过你!”他感觉自己纯洁的信任受到了玷污。
“出题不公,涉嫌欺诈。”陈素问近墨者黑地学会了耍赖,“你洗!”
“我不洗!大家都不老实,凭什么我洗。”虞清商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开始摆烂。
平生最恨吃姜却硬着头皮吃了许多姜的谢怀玦霍然起身,江齐衡赶紧去拉他:“忍忍,忍忍,大过年的,和气生财……”
“我洗。”谢怀玦说。
“???”
众人大跌眼镜,还未探究出他哪根筋搭错,便在此时,烟火声从门窗外传来,元日的烟花正在天幕燃放。
外头孩子们的欢呼声,随着又一蓬烟花升腾而起的啸叫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