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没有高压水枪,依靠人力的泼洒准头并不够,一瓢水泼出去,小部分淋淋洒洒地落在别处,因而有效浇湿范围大概离城墙四米。
这个距离非常危险。
虞清商若不是身上有伤,早就第一个加入这场泼水大战。
她在一次次高压下被折磨得几乎有点癫狂,看着沙地快速湿润变色,心里疯狂呐喊:
来啊!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啊!
随着一道道水幕在黑夜中散开,很快几大瓮水被彻底浇空,而那巨大的车轮正在六七十人的蓄力中快速滚进湿漉漉的泥地。
巨大的动能支撑着冲车前轮滚过泥泞不堪的湿地,泥浆从轮缘飞溅出来,众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但虞清商知道,冲车的撞木和主要结构都在中后部。士兵在后面和两边推,推力主要传递到后轮轴,因而后轮不仅要承重,还要承受推力带来的额外压力。
前轮过了可不算过。
她露出自信的微笑,且看着吧,她可是准博士。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在后轮也即将冲出湿地的一瞬间——
仿佛被一股巨力往后拖拽,后轮陷进去了!
“好啊!!”
墙头之上顿时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疯狂泼水把自己累成狗的守兵们开怀大笑,但虞清商不敢放心,因为这两天无数次的放心后都将迎来更大的危机。
巨大的冲车陷在泥地里,车身周围六七十个推车兵很快停止了徒劳的推搡——他们知道,冲车需要蓄力冲击,不是推一次就能动的。
离去多时的队正恰在此刻回归,将众人激动欢喜的心情推向高峰。他一边大喘着气一边高喊着,“援军到了!援军马上过来了!”
守军们还没来得及欢呼第二波,就被虞清商一句话堵了回去:
“别让他们上来。”
队正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斜撑已经轻微变形,这段临时抢修的墙在方才一通折腾下已经岌岌可危,无法再承载更多的人了。
这不是最坏的消息,还有更坏的消息。
欢呼声消失了,守城的士兵将脑袋探出墙头,看向底下的北勒人。
有人颤声反问,“他们……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他们在……”
“拆车!”
第9章 浇给浇给
只见又一辆冲车从黑暗中现身,甚至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北勒人没有继续往前推,只是出货所有人意料地开始破坏车体。
不明所以的守军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虞清商,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刻他们对这个病歪歪的虞知州产生了无法自拔的依赖感。
虞清商马上意识到了北勒人在打什么算盘。
他们自毁冲车的目的,是为了把拆下的车板铺于泥地,以此通行。
她再一次为敌人的智慧和准备充裕感到震惊,但经过一连串的波折,她遇强则强,反而不再慌张了,满眼都是对打败敌人的渴望。
北勒的天狼旗确实很可怕,但他们今晚碰到的是一个燃尽的土木狗。
她会让这些秃顶北勒人知道,她寒窗苦读数年,可不是只为了应付应试教育。
“谢大人,”她转头看向谢怀玦,“前夜你我一同巡视城墙时,我看见了一座行炉。”
——昨夜她和谢怀玦走过墙根,看见过一个桶状的大家伙。当时她觉得眼熟,但由于要干正事也只是匆匆一瞥。
她大学本科四年,再加硕博连读五年,一共九年的时间都在死磕土木工程。外行人可能觉得这门学科就是学盖房子那么简单,其实不然,这门工科包罗万象,从地下到天上,从陆地到海洋,从能源到交通,到处都有土木人的身影。
方向不同,学出来可能干工地、搞水利、下矿、火电……
虞清商学得深了才知道,即便只专攻一个方向,不光要学力学、材料、地质、水文等等等等,甚至连历史都沾边。
不然她也不至于学到头秃。
她本科时曾有一门选修课叫“古代科技史”,老师讲过《天工开物》《武经总要》《营造法式》等书。
北宋《武经总要》守城篇里有句话:“行炉,熔铁汁,舁行于城上,以泼敌人。”
行炉大致是到宋时才被发明出来,是一种可移动的小型化铁炉,既可用于日常的小规模铸件生产,也可用于战场应急。
她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她觉得ppt上的行炉图片很像倒挂金钟,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真能见到金钟本身。
直到现在。
她需要一种比滚木礌石更轻便、能穿透冲车防火层的东西,需要一种比冷兵器更有杀伤力、更能震慑这些秃顶北勒人,让他们望而却步、不敢再攻的杀器。
拂晓时刻终于来临了。
天际翻白,天光初现,和煦的光线突破层云,开始笼罩大地。
所有人各司其职,大家都觉得这一夜的黑暗格外漫长。
几个士兵拉着行炉,带着铁匠,正沿马道飞奔而上。
行炉高三尺有余,炉体上宽下窄,厚陶胎外壳,内衬耐火泥,整体如倒置的铜钟,稳稳坐在四轮方座之上。
其底座为榆木打造,轮子包铁,两个前轮可转向,两个后轮固定,推把向上斜伸,可供两人推行。
方便可随时移动是它的优势,但也必然伴随着尺寸小、效率有限等问题。
大型守城仗中,滚木等大型器械更能够大面积打击敌人。若用在战场上需搭配数台行炉一起使用,,否则烧一锅铁水的功夫都被敌人打穿了。
但用在当下,足够了。
且看是它天狼旗车拆得快,还是她铁烧得快!
敌人显然不会坐以待毙,底下的天狼旗士兵分成了两组,一组继续拆车,另一组开始爬墙持续骚扰守军。
虞清商被自发地保护在众人身后,她勾当铁匠点火。
行炉绝不允许完全冷下来,从零开始加热耗时太长。匠人们即便不用时,也会保持底炭一直燃着,只是把火势压得很小。炉口看不到明火,只有微微的热气往上冒。
铁匠扒开风口上的湿泥,鼓风手开始拉动风箱。
风一进去,底炭慢慢亮起来,从暗红变亮红,火苗从炉口往外探。
行炉拉上来的同时也带上了一堆铁质边角料,但显然不够,也不能从守军身上薅——他们正在应对爬墙的北勒人,时不时还被暗箭所伤。
北勒人已经拆下最易取的护板和挡板。正在拆更难拆的车架和横梁。他们显然是随机应变,因而没有带拆车器具,只能依靠剑刃与血肉之躯。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虞清商正在和谢怀玦对话。
“铁器不够了!”
“那便去借。”
“管谁借?”
“自然是百姓。”
“现在把人都叫醒吗?”
谢怀玦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缘何总问我?”
虞清商老脸一红,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他没打过仗,但她也是第一次打仗啊!
又听他轻轻嗤了一声:“天都亮了,百姓早起了。可不像知州睡到日上三竿。”
虞清商心头火起,这人怎么回事?她那是睡懒觉吗?
她那是快死了!
再说了,他没打过仗他不能帮点忙吗?
她恶从胆边生:“那谢监军去帮忙借点呗!监军虽无参战之责,但作为朝廷命官,自与国家荣辱与共!墙若真破了,我朝丧师失地,对谢大人又有什么好处?隔岸观火这么久,谢大人是时候干点嘴皮子以外的事了!”
去啊!去借!时间这么紧迫,我看你怎么动员怎么借!
显然年少得志的谢大人这辈子从未被人指着鼻子说过不干实事,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虞清商没有看见预想中的怒火,只听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把他骂爽了。
“知州说的是,谢某这便去。”
然后谢怀玦真的下楼去了。
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离城墙不远的居民区响起了敲锣打鼓声。
有人在喊话,“各家注意!家中若有铁器者,不论锅碗瓢盆还是钳釜锹盏,全部丢到规定空地!虞知州有令:诸位百姓以铁脊城为家,自当与城共存亡!现虞知州行炉冶铁以抗北勒,诸位切莫隔岸观火,速速上缴铁器,速速上缴铁器——”
不多时,各家各户当真搜刮出了家中铁器,一户户人头涌出,揣着家伙争先恐后地出来。劈啦啪啦声不绝于耳,很快空地处就堆满了各式铁具。
虞清商看着满地“破烂”,有灶上烧变色的铁锅,坑坑洼洼的铁盆,干农活用的铁锹……应有尽有。
都是百姓吃饭的家伙。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身后是守军们守城时的喊杀惨叫声,眼前是冒着滚滚热浪的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