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得到肯定,阿琢又心满意足地睡去。
谢怀玦一边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回想着今晚阿琢两手各牵着他与她的画面。
车厢外汴京的灯火如流萤掠过,在他眸中留下色彩。
半晌,他微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1.康保成《乡人傩与“打夜胡”》:在请神、送神、傩舞的吉祥词中,反复歌唱“嚎也嚎嚎夜胡歌”,与宋代“打夜胡”一脉相承。2.老读者知悉:这章也全文重写了。原先版本有百姓把清商形象制成傩面的情节,我事后觉得不大合理,因为一般活人不上傩,再加上清商的雁翎谷之败还未澄清,光凭守城,在百姓心中还未神到那个地步,所以把原情节去掉,新增了阿琢小萌宝。
第72章 不孝之罪
腊月十一,朝会。
垂拱殿上,朝仪如常。
虞清商立于殿侧,手中的名簿上写着今日朝参的文武百官。待簿上朝臣尽数被宣引上前奏对完毕,她正要高唱退朝,殿中忽有一御史扬声道:“臣有本奏!”
御史台众人监察百官,是以不入文武百官队列混站。只见殿庭之东,御史中丞率着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赫然独立成列,冷眼如电。
他们不在虞清商的名簿上,也不需要她宣引——御史有权越过閣门司当廷具状奏闻,这是作为言官的特权。
虞清商心头一跳,队列中又走出第二人:“臣,监察御史汪图,有本奏!”
第三人、第四人接连出列:“臣亦有本奏!”
御史接连出列的强烈压迫感有如汹涌洪水轰轰漫过,满殿肃然,众人把头埋得更低,知道今天有人要倒大霉。
官家的脸色沉了下来,心知肚明这些人要做什么。腊八过后弹劾奏章便在案头堆叠,他不过按下不表两日,到第三日这些人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发起廷辨。
他点了点头,另一名通事舍人已上前,依礼唱道:“宣监察御史汪图——”
这位汪御史,虞清商当然记得。她回京当日,汪图与王颐同流,与谢怀玦辩于暖阁。
汪图上前,与虞清商擦肩而过,两人眼神碰撞,空气中火星四溅。
他冷哼一声,趋至御前,跪呈弹章,一字一句,声震殿宇。
“臣汪图,弹劾通事舍人、宁远将军虞清商,不孝父母,有亏人伦!”
按制,他开始当廷宣读弹章。
“伏以孝为百行之首,圣王垂训,人臣立身,莫不以孝为本。虞清商者,朝廷新进之臣,铁脊城守战有功,蒙圣上擢拔,授以清贵之职,恩遇不可谓不隆。然其回京以来,行止乖悖,事父母多有无状,闾巷传议,士林侧目,臣不敢不为陛下陈之。
臣以为虞清商其罪有三。
一曰逐母于巷。永宁坊中,虞母柳氏念子远归,设宴接风,殷殷相待。虞清商于席间与母口角,竟拂袖而去。其母追至巷口,声泪俱下唤之归,邻里皆闻,处处可证!而虞清商非但不顾,反而出言顶撞,径自离去,留其母立于风雪之中,泣涕终日。此悖于《礼》所谓‘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之义。虞清商不敬不孝,竟使母泣于里巷,为人子者,于心何忍!
二曰拒父于廷。垂拱殿外,百官在列,虞父世海念子心切,执手相唤,欲与片言。虞清商当众挣脱,面有厌色,拂袖而去,留其父怅立廊下,同僚目睹,无不愕然。夫父子之亲,天性也。纵有龃龉,岂可于大廷广众之下使父颜面扫地?此非止不孝,更涉不敬!
三曰弃亲于外。虞清商回京至今已近一月,父母俱在,同住一城,竟不思归家,寄宿于市井,与父母不相往来。东宫同僚偶问其父‘令郎安在’,竟不能答。其母思子成疾,数日不食。虞清商安坐朝堂,扬扬如平日,何其忍也!
《孝经》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虞清商受国厚恩,当为群臣表率,而悖逆父母至于此极,他怎堪立于朝堂,纠仪百官?朝廷若不加惩处,何以正朝纲、励风俗?
不孝于其亲,有能忠于其君者乎?有能睦于族姻者乎?有能义于朋友者乎?夫如是,何有于民哉!
伏望陛下圣裁,严加勘问,以彰孝道,以儆效尤。臣图惶恐,昧死以闻!”
汪图宣读完毕,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其余出列御史接连撩袍跪下,高声呼喊:“臣附议!”
温馨的腊八方过不久,韩党蓄力多日的雷霆一击,轰轰而来。
汪图之辞罪名层层叠进,弹章结尾振聋发聩,即便被弹劾人虞清商听罢,也觉得自己真是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满殿落针可闻,她举目去望谢怀玦,满殿低垂的脑袋,唯有他倏然抬眼。
腊八夜游过后,在送她回医馆的路上,他便提醒:“御史台近日异动,针对你的弹劾很快便会出现,若为‘不孝’之罪,最是难以辩驳自证。若御史发起廷辨,切勿当廷辩解,宜上章自劾,自请待罪。”
音容一转,谢怀玦于队列之中,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虞清商攥紧手中名簿,很快错开眼去。
不孝罪名不像贪污、渎职等罪名需要铁证,只需要一点日常行为、家人反应、邻里传闻,便可作为依据。
不孝罪名辩无可辩,因其不依赖事实,而依赖伦理。
若称“我没有逐母”,对方说“邻里皆闻”;若称“父母不怪我”,对方立时便会跳起来说“你父母被你逼得不敢言”;若还要再辩,对方便指着你鼻子骂“你一再狡辩,心内果然没有父母”!
更遑论这弹劾中一半说的是事实,她心里也是真的没有这对便宜父母。
是她回京后冲动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每一处言行举止,都会落人口实。
即便后来逐渐适应朝堂规则,在马球场面对责难下意识以沉默保全自己,但之前做过的事到底是被事无巨细地翻出来,成了呈堂证供。
原主之前被拒之门外,仍于雪中长跪,这才是士人眼中于孝道的标准答案。
如今虞清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她一身坦荡,唯有血脉相连的那一家人,像泥巴一样糊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只可惜她不能像哪吒一般剔骨还父,也没有用再塑藕身的机会。
谢怀玦之言犹在耳畔,事已至此,姿态很重要。
她面上诚惶诚恐,面向御座,缓缓摘下幞头,搁在殿砖上。
没有任何辩驳,没有任何不忿,她只是以额贴地,姿态卑微,声音颤抖地道:
“臣虞清商,待罪。”
汪图姿态强硬,御史台多人联合上表,势必要于今日逼官家做出决断。
一反常态的,大殿之上半点议论之声皆无。这位风光无比的新晋红人现在深陷泥沼,
众人都在无声静候最后的审判。
虞清商感到官家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上,半晌,才不带任何情绪地响起:“通事舍人虞清商,停职处理,居家自省,以待勘察,回去候旨吧。”
朝会便在这场弹劾的滚滚声浪中结束。
下朝之后,虞清商成了待罪之人,众朝臣不再同往日那般,过来与她亲切攀谈。
她孤零零地走在廊下,所过之处,人群如蜂群般散开。远远瞧见谢怀玦与江齐衡,后者似乎想要上前,又被前者拦了回去。
她身上有重大道德污点,士人不耻为伍,任何公开的站队都会使火蔓延到别人身上。
虞清商与他二人隐晦地对视一眼,很快便低头继续前行。
刚转过廊角,她又撞见了自己的“苦主”父亲。
虞世海似乎专门侯在此处等她,整个人局促地立在原地。
“父亲,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她轻轻一问。
虞世海面上一僵,面上旋即流露出几分不自在与惭愧。
他没想到,那位大人出手如此之狠,这是铁了心要断他这女儿的仕途啊!
想到几日前虞清商还主动为他送过文书,父女关系迎来难得的改善,他感到几分不忍。又想到他与柳楹在茶轩与那位大人不为人知的交谈,心虚也随之翻涌上来。
他搓着手道:“知玉,此事为父不知,我也……我也措手不及。你这几日便搬回家中,日后为父上书陈情,不孝言论便不攻自破。”
四周打探的目光投来,虞清商强忍着恶心,微笑道:“这也是儿子所想。”
虞清商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悲戚模样,在风暴眼中直接出宫回了妙问堂,准备开始她的自省之旅。
医馆中二人皆很惊讶,“还未到下职点,怎的回来了?”
“被停职了。”虞清商老实道。
闻听此言,陈素问面色陡然一变,手上磨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上一回虞清商被停职,是雁翎谷事发。她便在那时看着意气风发的好友一日日消沉下去,成为一具令人心痛的行尸走肉,最后,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