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妮呆愣一会儿,平静地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贝丝进来时,正看到梦妮对着镜子梳头。
“女王的白发怎么越来越多了,”贝丝凝眉接过梳子,征询意见,“还是把它们剪掉吗?”
梦妮坐在梳妆凳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黑发在她眼里只剩灰色,她不知道贝丝说的白发在哪里、有多少。
“你看着剪,”梦妮垂眼,转移话题道,“一会儿准备马车去圣愈殿,我去复查一下。”
圣愈殿里伊恩正在花圃给一株植物到松土。
听到脚步声,他头看了一眼,发现梦妮是一个人来的,就没站起来行礼。
他随意道:“坐。”
梦妮在石凳上坐下,平静地开口,“伊恩,我分辨不出颜色了。”
伊恩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即拍净手上的土,走到她面前道:“你说什么?”
梦妮望着他,面不改色:“你的胡子,是灰色的。”
“什么?”伊恩终于反应过来,一脸大事不妙。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抱出药箱。
“怎么会这样?明明在用禁果的力量控制,不应该这么快啊。”伊恩一边絮叨,一边扒开梦妮的手掌,用针在她指尖戳出一滴血。
血滴到药剂里,看到结果他眉毛拧成一团。
“你又使用禁果了?”
“没有。”
伊恩咂舌,一时间忘记隐瞒,自言自语地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从王上身体取出的血液,是经过过滤的。禁果的毒素留在王上体内,血液的力量融进给你的药里,按理说你的毒素应该得到克制。但你的身体情况却像从来没有得到干预过。”
梦妮打断他,直接道出原委:“我给你的禁果,是面包。”
伊恩查阅羊皮卷轴的动作停下,他站起身,半天蹦出几个字,“你、你骗了我们?”
“是,我听到了阿斯泰尔的打算。”梦妮抽回手,“但我舍不得他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我本来想隐瞒过去。可我现在不知道病情下一步会怎么发展,”她抬头,“我想多活一天。”
梦妮的坦白让伊恩听着怪难受。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气流不畅。
“我真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伊恩摆手,坐到她的对面,没好气地道,“现在你一五一十把症状给我说清楚。”
梦妮想了一会儿道:“一个月前,我开始尝不出味道,半个月前,我失去嗅觉。”
“今天早上醒来,就看不清颜色。”
她每说一句,伊恩的眉头便多出一条竖纹。
她说完,伊恩直接起身沿着花圃边来回踱了两圈。
他指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想质问她怎么能隐瞒病情,却想到王上如果知晓,恐怕他真会如小恶魔所说,替她受罪。
最终,他也只能两眼望天,长叹一声。
“毒素已经侵占你身体最本源的物质,结局是油尽灯枯。”
伊恩没法看着她说出口,视线落在半空的虚无里。
“你所说的症状,是禁果的诅咒。”
“接下来,”他停顿,改口道,“或者是马上,你将听不见声音。”
“当你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时,它会接管你的大脑。”
梦妮手指蜷缩了一下,问:“像前世那样陷入暴戾的疯狂?”
伊恩:“比这还严重。”
“不仅是身体疼痛的折磨,还有精神的折磨……”伊恩默了一瞬,“你的记忆会错乱,活在最痛苦最执念的瞬间,然后攻击所有人,如果有一个病可以类比,是狂犬症。”
梦妮胃里像是有会冷硬的石头在翻涌。
她指尖发凉,没有说话。
伊恩话也罕见的变少,他掀动嘴皮,最终只说:“按时吃药。”
梦妮喃喃回应:“先别告诉阿斯泰尔。”
回主殿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伊恩的话。
梦妮望着耸立在自己面前的灰色建筑,安慰自己,最差的情况离她还很远。
她可是梦妮。她不会伤害阿斯泰尔。她能控制住自己。她还有时间与他相处。
但回到议政厅时,梦妮站在门口看着阿斯泰尔,心理防线进一步垮塌。
连他的金发她也辨别不出颜色了。
幸好,她记忆力全是阿斯泰尔的模样,她可以想象。
梦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哥哥。”
阿斯泰尔抬头,“回来了?伊恩怎么说?”
“就让我继续吃药,没什么大问题。”
她说得很顺。
梦妮走到他身旁,揽着他的脖子弯腰倚靠在他肩膀。
阿斯泰尔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
梦妮听着他的呼吸,憋回涌上鼻头的酸涩。
“哥哥,多和我说几句话吧。”
她害怕忘记他的声音。
“……梦妮,”阿斯泰尔沉下声,将她拉到身前,迫使她面对他,“到底发生什么了?”
梦妮觉得自己已经伪装的很好,却仍旧被他发现端倪。
她借力倾倒,顺势啄了口他的脸颊。
“因为哥哥说的话总是很少。”
梦妮嘟嘟囔囔,佯装抱怨:“怕是对我还没对这些报告上心。”
阿斯泰尔显然不信。
梦妮抓住他的沉默,夸大其词道:“看,哥哥又不说话。”
她像只小鸡,愤怒地在他脸上啄来啄去。
阿斯泰尔招架不住,半信半疑道:“……是我不对。”
她得意地点点头,借机刁难。
“那哥哥说句你爱我来听听。”
“我爱你。”阿斯泰尔盯着她的眼睛,坦然道。
梦妮愣住。她以为他至少会犹豫几秒,毕竟平白无故说出这句话,她也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而他说得是那么顺其自然。
梦妮抿唇,咽下喉咙里反刍上来的苦涩。
她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也爱你,哥哥。”
不知是不是她无理取闹有了效果,晚餐时,阿斯泰尔在她对面说话。
梦妮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她没想过伊恩说得症状会来的如此快。
阿斯泰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像隔了层水,音节的边缘变得模糊。
梦妮只能加上他的口型来确认他说了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吗?”阿斯泰尔放下餐具。
梦妮为听清楚下意识偏头,慢半拍回应道:“没有。”
她若无其事地往嘴里放了块肉。
嚼几下,咽下去。
阿斯泰尔盯着她,问:“这道菜做的有些咸了?”
梦妮的眼皮猛跳一下。
她根本尝不出味道,甚至只能依稀辨别这是个方块形食物。
梦妮思考出一个圆滑的答案:“我觉得还好。”
阿斯泰尔眼睫微垂,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道菜是甜的。
饭后,梦妮趁阿斯泰尔在沐浴,在阳台站了会儿。
她试图辨别自己的听力还剩几分。
楼下巡逻的卫队经过,脚步声传到她耳中时,不再是哒哒哒的声音。
他们像踏在鼓面上,但鼓离她很远,脚步变成朦胧微弱的啪啪声。
梦妮烦躁地拍了拍耳朵。
她身体的器官再争气一点吧……她多想再和他多待一晚上。
晚上梦妮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她感觉有什么在离她的身体远去。或者,她在离这个世界远去。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脸。
梦妮的手从被子里摸索到外面,想要确认自己头的大致方位。
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温度、触觉在她指尖消失。
梦妮只能凭着记忆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慢慢地,她仿佛从水中浮起。
她再次感知到心跳和呼吸。
梦妮松了口气,往阿斯泰尔怀里挤了挤。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她想,或许没有伊恩说得那么可怕,她还是可以控制自己。
梦妮重新入睡。
梦里,阿斯泰尔安静地躺在花棺中,侍卫抬着他的尸体,浩浩荡荡送往无尽深渊。
“我可以救他,不要。”梦妮声音发抖地冲上前,却被侍卫拦下按压跪在地上。
深渊是埃塞拉之人死后下葬的地方,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仅如此,深渊的对面是从来未枯竭过的瀑布。没人知道水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深渊到底有多深。
埃塞拉将神秘的深渊奉为生命的起源。
所以死后,人需要回归深渊。
花棺落在悬崖边缘,侍卫们等礼仪官念完祷词,发力将花棺向下推去。
梦妮目眦欲裂。
她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救回阿斯泰尔。
梦妮发疯般咬住摁住她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