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疯子。一个喜欢刀尖上舞蹈的疯子,她对于生命不屑于顾。
而卡斯帕的继母,她昨晚见过。即使只带走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也塞了一盆结着花苞的盆栽。
梦妮冷冷抿唇。
心中坍塌的废墟被点燃,烧得她愤怒又嫉妒。
“呃——呜——”女子毫不知情地摇着她的胳膊,一边掉眼泪,一边比划出纸笔的模样。
“你这是要写遗书?”梦妮猜道。
女子的眼泪更汹涌地涌出,没有反驳。
梦妮沉默片刻道:“路易斯,给她。”
路易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套纸笔。
他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陌生女子,又看了眼神情难辨的小姐。他实在不理解,小姐哪里突然来的恶趣味吓唬别人。
不过既然他猜不出小姐要干什么,自然不能贸然安慰这位女子。
路易斯挂上心虚地笑容,将纸笔递给女子。
卡斯帕的继母将纸扑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笔尖摩擦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渔船靠岸,女子才抹干净眼泪将遗书交给梦妮。遗书里有很多错别字,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像乱爬的蜈蚣。
梦妮视线随着字体一点点扫过,通篇都是对卡斯帕的叮咛与祝福。
梦妮气闷,事实证明,正常人的确不会想着如何死前诅咒对方,让对方记得自己。
看得厌烦了,梦妮递给路易斯,起身道:“写完这封遗书你就已经死过一回,与从前断得一干二净。以后你叫贝雅,只是贝丝的姐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船舱。
梦妮回到庄园,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将笔一根根折断摔在地上。
扔完笔,她又将桌上的书翻开,撕下来,把纸张用力揉成一团,猛地砸到墙上。
不一会儿,地上已经一片狼藉。
她终于停下,拿出从主岛带回来那封信件,反复翻开又合上。
她已经两日没给阿斯泰尔写信了。她想像从前一样表达爱意,她想永远都湿哒哒地黏在阿斯泰尔身上。
可为什么别人不一样?别人好像总是在为对方考虑。
她也有为阿斯泰尔考虑的,只是,一切都被他只能是她的压过了。
梦妮双手抓住头发,面向书桌喘着粗气。
她像是被囚禁笼中的鹰隼,明明应该在天空肆意翱翔、捕杀猎物,现在却连翅膀都伸展不开。
她猛地站起身,扫掉桌上的一切物品。
屋内“乒乒乓乓”地响了一会儿。
她孤零零地站着,眼尾泛红,面色红了又白,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时,她看向掉落在地面杂物上的信件。
她无力地跌坐下来,捡起阿斯泰尔的信件,垂头将它死死抱在怀里。
良久,她才抬起头,从地上找来一支还能用的羽毛笔,用克制、家人的口吻给阿斯泰尔写上回信。
每一句她都尽量凝练简洁。
写到最后,也不过占用了半张信纸的内容。
梦妮盯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半晌,才叫信使将信寄出。
王宫议政厅里,光落在身着王袍人的肩头后,会沿着金线绣纹像流水一样滑动,直到腕骨附近消失。
阿斯泰尔批改完手中军需调令时,伸手去摸下一份报告,手头一空。
整理完的报告已如山堆砌。
他看了空荡荡的手一秒,才抬头问道:“南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
王宫总管搬离了一部分报告,才勉强能在桌边露出头来。他当然知道,王上问的此南城非彼南城。
南城岛屿换岛主的文件报告都快有他高了,王上对于南城的政事不可能不清楚。
那么王上只可能问的是位于南城的梦妮小姐。
“王上,”王宫总管后退一步,翻开怀里的信呈上,“路易斯信上说小姐生活起居一切正常,只是最近忙于南城群岛的事,所以才没给您写信。”
总管最后一句话说得明显没那么有底气,毕竟再忙也不至于连几个字都抽不出时间来写。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要么是不想写,要么就是忘记了。
他不敢说实话。
王上最近两日面上没显现,可王宫里气压就是很低。尤其是第一天小姐没寄信回来时,王上坐在议政厅里等信使等到半夜,批改出来的公务以及下达的政策,足够落实整改大半个月了。
阿斯泰尔没有再问。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总管以为王上终于要休息一会儿,立即跟上前。
他刚要开口劝王上去花园转一转,顺着王上视线看去,却看到议政厅的这扇窗户正对着王宫的主道,从这里能看到马车和马匹的进出。但很可惜,没有信使的马车驶进。
果不其然,王上收回了视线,转身从书架上拿下法典。“关于恶魔与天使的平等,之前只是条约,现在也要推动相应保护的法典成立。”
眼睁睁地看着王上重新回到王椅上,总管叹气,“……是。”
窗外的晚霞从金色褪成灰紫,廊柱的影子斜斜拉长。
阿斯泰尔解决完关于粮食储备与财政汇报的议程后,又继续过目法典。
他批注得很仔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议政厅的人陆续退尽。
总管劝了几次王上休息的建议都被王上挡回来,只好在一旁默默守着。
等月亮高悬的时候,总管终于开口:“王上,今天怕是不会有小姐的信了。”
等他走近,他才看见,王上搁在桌沿的手背早已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痕。
“哎哟,王上,都怪我疏忽,”他小跑着拉上窗帘,“以后我一定吩咐好,一入夜就把帘子拉上。”
总管的提醒才让阿斯泰尔低头。
月光灼烧的皮肤像有针尖从内部细密的刺透,可他竟庆幸这疼痛还能让他感受到梦妮与他的联结。
否则,关于梦妮的一切,他什么都没了。
阿斯泰尔将手收回,让红痕隐没于衣料里,他淡淡道:“无事。”
他披上披风,再次走到窗边,看了眼主道,那里只剩路灯亮着。
他垂眸道:“回去吧。”
第四日黄昏,阿斯泰尔正与掌管修筑水渠工程的大臣议事。总管拿着几份报告刚出走廊,变迎面遇见信官抱着一摞公文快步朝侧殿走去。
前几日都没这么着急,总管立即追上去,“是不是有小姐的信?”
信官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总管眼前一亮,接过那摞公文便往议政厅里走去。
阿斯泰尔盯着总管手里抱的公文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桌案前。
他对底下候着的大臣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总管趁着间隙,将公文放到阿斯泰尔桌上。
那摞公文用牛皮纸捆扎整齐,表面看不出任何私人痕迹。
阿斯泰尔从中抽出那张薄薄的信件。
信封上写着“王兄亲启”,笔迹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她的字是他教的,有他的影子,梦妮似乎为了强调这一点,写字时的末尾总会微微上勾,像一个小尾巴。
仿佛久旱逢甘霖,阿斯泰尔抿唇,指腹来回摩擦信封上的字迹。
半晌,他才拆开信封。
内容只有半张。一点不似之前写满整整一页,末尾还要挤几行小字的风格。
信上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接风宴以及岛主更换的情况。
阿斯泰尔视线凝在信纸上,重新默读一遍。
他想: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还是短短数月,便与他这位见不到面的王兄情分淡了。
毒血在身体里流淌,阿斯泰尔眼底暗涌翻腾,指尖轻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白羽
“王上,这工程,按您说的预算——实在是办不下来啊,起码得翻上三倍。”
大臣心中算好一笔账,垂首商量。
他说完,议政厅里许久没再响起任何声音。大臣后背沁出点冷汗,没有风,也感觉凉飕飕的。
接着,他听到王上的靴履声在王座附近来回走了两步。
大臣屏住呼吸。
“到底是工程办不下来,还是层层剥削的胃口满足不了。”阿斯泰尔站定,冷声道,“办不下来就换人,这个位置不需要一个废物。”
王上忽然变得像一颗被引燃的炸弹,大臣不敢触霉头,连忙应声退下:“是是是,王上消气,我这就去想办法。”
人退下后,阿斯泰尔在桌前又踱步两圈。
然后他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压住手里的那封信。
一般王上看到小姐的信,嘴角都会控制不住地上扬,总管察觉到不对劲,壮着胆子开口:“王上,小姐这个年纪有些叛逆也正常,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总管不想当第一个伸脖子的人,但他在脑中飞速衡量了一下:梦妮小姐不在王宫,如果和王上之间的误会不能当下解开,恐怕迟早要烧穿整个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