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妮在隔间来回踱步。
威廉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她眼前?成年典礼的前夕、中毒事件,以及威廉,每一组关联起来,都令她心慌。
看来她不能等晚上了。
她必须要尽快处理掉给阿斯泰尔下毒的凶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留下有事先离开的便条,梦妮悄悄从隔间出门。然而她刚下楼梯,一位嬷嬷便拦住她的去路。
“梦妮小姐,”嬷嬷脸上爬满刀刻的皱纹,以平静无波的口吻道,“王后有请。”
梦妮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位强壮侍女。
“王后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嬷嬷身形挺拔:“小姐去了就知道。”
“那嬷嬷稍等,我去和哥哥说一声,免得哥哥找我。”梦妮转身欲走,几位侍女围成圈,像墙一样堵在她眼前。
“小姐和我们去了,一会儿自有人告知殿下。”
试出王后态度的强硬,梦妮勾了勾唇。
她正要去找王后,没想到王后却主动找上她。
这的确令她诧异。
本来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现在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梦妮将镇定拿捏得恰到好处,显得是害怕强装出来的。
她转过身,勉强同意道:“那好吧。”
嬷嬷的脸像一张通行证,带着梦妮穿过层层巡逻队。
越接近那座洋楼,被拦截的次数越多。
梦妮跟在嬷嬷身后,忍不住猜测,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若是换成她来见王后,恐怕吃下的禁果得按篮子装。
洋楼在宫殿花园深处,各种名贵花卉盛放,入眼姹紫嫣红,蝴蝶闪动,让人像进入一处梦幻仙境。
与外面美景相反,洋楼内像失去色彩的黑白世界。
白天屋内紧拉着窗帘,只点亮一盏白灯。
梦妮迅速扫了眼房内的环境。
大厅里空荡昏暗,除了中央一个沙发,其余什么家具也没有。
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短,被佣人梳理整齐披在肩头。但发尾巨大的参差不齐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头发被什么人胡乱绞过。
梦妮一眼认出沙发上的女人就是王后。
她有着和阿斯泰尔一样美的骨相。
即使她现在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那副轮廓也依然没有耗尽。
“你就是阿斯泰尔的养妹。”王后看向她。
那双美眸被岁月和疯狂摧残,只剩下一片死气。
梦妮没回答。
她完全没想到神秘的王后竟是这幅模样。
而且,她提起阿斯泰尔,不像是在提起她自己的孩子,眼里完全是厌恶。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前世,她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过。不过她母亲眼里多了几分痛苦挣扎。而王后,是纯粹的怨恨。
梦妮不再伪装,从嬷嬷身后站出来:“是你给阿斯泰尔下的毒?”
王后轻笑一声,干燥的嘴唇上结了血痂的伤口再次开裂。
血珠滚落,在她嘴角留下一道血迹。
王后站起身:“这么聪明,怪不得阿斯泰尔在乎你。”
“真可惜,”她微微遗憾,“没能一次杀死他。”
大脑轰鸣一声,梦妮幡然醒悟。
前世明明没有任何预兆,阿斯泰尔就在睡房独自服药自尽。
她至死都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又有谁能让他这么伤心。
他对埃塞拉子民是如此负责的一位殿下,从来不和任何人抱怨苦和累。他不可能忽然丢下作为王室继承人的责任。
但若是他的母亲厌恶他,连死也要带上他……
梦妮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恶魔
梦妮猛地向王后扑去。
可她还没碰到人,就被两旁冲上来的佣人按倒在地。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梦妮咬牙,恶狠狠地盯着妇人。
“我要……”杀字还没说出口,嬷嬷就捂住了她的嘴。
她一口咬住又老又柴的掌心,血腥味在她鼻尖漫开。两边佣人伸手掰开她的上下颌,嬷嬷抽出手,反手甩了她一巴掌,“大胆!竟敢对王后出言不逊!”
梦妮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烙下一个五指红印。她慢慢转回头,啐出嘴里的一口血,一字一顿道:“我、会、杀、了、你。”
嬷嬷抬手要再次给她给教训,王后却在此时开口:“算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看她却多了分厌恶。她走近梦妮,蹲下身:“我其实和你无冤无仇,只是想借你逼死阿斯泰尔。”
“但你现在的样子,却让我想起了他的父亲。”
“真是太好笑了,”王后眸子里一片死寂,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那个疯子将我囚禁,而他的儿子又被另一个疯子盯上。”
她歪头:“这样的报应,真是让我期待。”
梦妮挣动的身子忽然失去力气。
最隐秘的心事被人戳穿,她的侧脸开始火辣辣的疼痛,直到痛楚钻进她的心里。
梦妮强撑起身子,反驳道:“你胡说。我不会让阿斯泰尔像你这般活着。”
只有他不听话,眼睛里装下别人时,她才会将他锁起来。
就算锁起来,她也会给他最好的。
除了自由,他想要什么她就会给他什么。即使是星星月亮,她也会奋力一试。
王后轻描淡写地撇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们这种畜生,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语气平静,“明明是在强迫别人,却冠冕堂皇地包装上爱的外壳。”
她走动的时候,脚踝露出长年累月被铁链磨出的凹痕。
凹痕处血肉向里嵌入。
她像尊木偶坐回沙发,毫无生气道:“不过,我懒得和你们争辩,也看腻了你们深情的表演。你们怎么样我并不关心,我只想带走这世上我留下的唯一污点,好死后干干净净地去见我的爱人。”
王后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领会意图,带着佣人将梦妮压上三楼。
佣人用麻绳把梦妮捆得结结实实,又往她嘴里塞了块抹布,最后倒吊于扶梯上。
梦妮头晕目眩,试着挣扎了两下。
就在这时,洋楼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阳光涌进死气沉沉的屋子,阿斯泰尔一个人闯了进来。他的双翼还没得及完全收回,撞在门框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视线越过沙发上的女人,扫了一圈大厅。
“母、王后,”他目光落回女人脸上,“梦妮呢?”
“来得真快,”王后向后倚靠,“看来我选对人了,你比我想象得更在乎她。”
阿斯泰尔不与她浪费口舌。
他抬起头,终于看见被吊着的梦妮。
中空的吊顶打通三层楼的高度,绳子绑着她的手脚,把她整个人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绷紧。
“王后。”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失控的几乎有些发颤,“你要对付的人是我,梦妮是无辜的。”
王后平静的目光穿透阿斯泰尔,将他看清。
“她可是你的养妹。”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果然,变态是会随血脉流传的。”
阿斯泰尔的唇色褪了下去。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此刻的失控已经在她的注视里暴露了什么。
王后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她抬起灰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看向梦妮。
“你知道的,这个高度摔不死她,就算我让人割断绳索,你的暗卫也会及时救下她。”
“我只是借用她告诉你——”
王后垂眼,轻声道:“你的存在就是会伤害到别人。”
洋楼里的空荡正好可以放大声音。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的传入阿斯泰尔的耳中。
他仅仅抿唇,大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
王后抬起手腕,把裙袖往上掀开,露出一道黯淡无光的婚契。
灰色的契约暗示结下婚契的伴侣已经死亡。
但王上还活着。
“我的爱人,是最勇猛的士兵,他心地善良,带领村庄抵挡过很多次恶魔袭击,”她看着那道纹路,眼里渐渐有了红色血丝,“他从前,连冷水都舍不得让我碰。”
“是你的父亲硬生生拆散了我们。”王后脖子上青筋微微鼓起来,“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可他的权力太大了,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把手腕收进袖子里,视线转移到他脸上。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向阿斯泰尔投去求助的目光:“如果你死在成年典礼前,这样的大事,终究会把这段往事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