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问翊哥儿是想去安禧堂陪祖母用膳,还是想去瑞安堂见曾祖母。
翊哥儿仰头问,父亲去哪里用膳?
裴珩自然要去燕然院陪新婚妻子用膳,妻子对他一腔深情,又十分黏他,但他的婚假没剩几天了,日后只有休沐时才有时间多陪妻子用膳。
是以,翊哥儿回父亲:“我也去母亲那。”
父子二人踩着夕阳,前往燕然院。
途中,裴珩突然想起,妻子不仅给长辈们孝敬了衣裳,好像也给翊哥儿和敏姐儿做了两身衣裳。
敏姐儿那,五弟妹应该不会给敏姐儿穿妻子做的衣服吧?
五弟不在府中,敏姐儿又年幼,皮肤稚嫩,想必五弟妹应该会事事谨慎,不会轻易给敏姐儿上身。
至于其余长辈那里,裴珩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妻子的绣工不大好,家中长辈都知道,且向来对服饰比较讲究,应该不会穿妻子孝敬的衣裳。
他父亲应该只是一个例外。
裴珩突然出声,对翊哥儿道:“你母亲也给你做了两身衣裳,回头我派人送去给绣娘改过,你若想穿,你再穿。”
翊哥儿乖巧地点头,他应该不会穿吧,若是她问起来了,再行应对。
父子二人来时,沈令渺也恰好从侯府花园回来不久,见到裴珩和翊哥儿,明丽的脸庞绽放出了比怀里的花更娇艳的笑容:
“夫君,翊哥儿,你们瞧!好看吗?”
余晖下,女子一袭柔美的浅荷青百蝶罗裙,怀里抱着的正是翊哥儿送给她的冰蓝色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各色鲜花,花团锦簇。
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实际上,落在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二人眼中,确实如此,主次不分,各色鲜花随意簇拥交错在一起。
沈令渺见父子二人都盯着她怀里的花瓶打量,脸上的笑容更甚,自信道:“怎么样,好看罢!”
女子言笑晏晏,脸上的笑容灿烂至极,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地望着他,裴珩平静地点头,违心道:“姹紫嫣红齐聚一瓶,繁花相簇,富丽盎然,恰如夫人的性子,灿烂明媚。”
沈令渺闻言,眼眸弯弯,望向男人的目光愈加明亮,裴珩懂她!!
这话,她爱听!!
一旁的翊哥儿听闻父亲此言,一双圆润的凤眸盛满了诧异,先生曾说,君子立身,无一事不可直言。
裴珩自然察觉到了儿子的注视,垂下了眼眸,余光瞥见了翊哥儿脸上的神情,裴珩面上有些不自在。
妻子曾言,他是端方君子,裴珩虽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位真正的谦谦君子,君子适合闲云野鹤,归隐山林,不适合庙堂,但某些时候,他愿意做一个妻子眼中的端方君子。
何况妻子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他为何要破坏妻子的好心情?
沈令渺不知父子二人的眉眼官司,兴致勃勃地摆弄瓶里的花卉,语气颇有些遗憾道:“可惜了,我本还想去荷花池畔采几朵荷花做点缀,可惜太远了!”
侯府实在太大了,去荷花池还要多走一段路,一来一回更远了,她就不想动弹了,只带着清圆和风荷在花园里采了些花草。
若是能有荷花相配,一定更美!等这些花谢了,她就挑个日头不那么晒的时间去荷花池逛逛,听说荷花池里的新荷正开了。
幸好未去,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时下插花以清雅极简为美,讲究留白意境,一枝清供,然插花之道,本就随心,世人偏爱寥寥一枝独秀,也有人爱繁花似锦,缤纷簇拥,自成一派气象。
世家文流多推崇去繁就简,一枝一花,以求意境悠远,沈令渺这手富贵作风的插花法,与主流推崇相悖,自然引人侧目。
翊哥儿年纪虽小,但自幼浸染了侯府的富贵,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审美,辨得雅俗之分。
但翊哥儿非常聪明的什么都没说,心里暗暗决定,她竟然这么喜欢他送的琉璃花瓶,他下次一定要多送她几个花瓶,这样就可以一个花瓶插一枝了。
沈令渺抱着花瓶高兴地进屋,吩咐呼晴摆膳。
她不知道裴珩和小屁孩儿爱吃什么,所以吩咐厨房整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比如这道槐叶冷淘,现在暑气一日比一日盛,就想吃点凉的。
槐叶冷淘其实就是凉面啦,用嫩槐叶捣出汁给面团染色,擀成碧绿的银丝细面,水滚煮熟后立刻捞出,然后用井水或者冰水浸凉,再用醋酱、姜汁调味,上面辅以鸡丝、瓜丝食用,是沈令渺夏日最爱的一道消暑吃食。
她一般只让厨房原汁原味地送来,自己从盆里夹煮熟后冷淘过的银丝面,然后拌上酱醋调味,想加什么调味和配菜就加什么,同时桌上立有红泥小炉和她找人特制的小铜锅热油。
调好后,然后再倒上热油一激,香味顿时就出来了。
她爱放胡麻油,被热油一浇,更是香气四溢,直钻入裴珩和翊哥儿鼻中。
父子二人都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吃法,往常吃这道槐叶冷淘,无一不是厨房调制好了味道,再送上来。
沈令渺拿起筷子搅拌,夹起一筷子凉面拌着鸡丝瓜丝,正要送入口中,忽而察觉到了两道直勾勾的目光,抬头一看,对上一大一小的凤眸,茫然道:“你们要吃吗?”
盆里还剩下了不少凉面,许是知道大爷和小郎君也留在了燕然院用膳,厨房送来了不少银丝面,但不确定两位主子想吃什么,所以也一并送来了晶莹的米饭和各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翊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点头,裴珩已然起身,拿起旁边的空碗,从盆里捞面条。
盛了刚好一碗,问翊哥儿够不够?
翊哥儿点头,裴珩又问他想放哪些调味,翊哥儿朝父亲伸手,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自己来。
裴珩把碗给他,复又给自己夹了一碗冷淘面,学着妻子方才的动作,一样一样夹进碗中。
翊哥儿本来还在犹豫该放哪些,好多调料他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瞧见父亲的动作,立马学父亲。
父子二人有模有样地学以致用,沈令渺忍不住噗嗤一笑,提醒二人:“这碟是胡椒粉,这个是花椒粉和花椒油,这碗是食茱萸油,这几样,特别是花椒油和食茱萸油,莫要多放,否则会又麻又辣!”
裴珩闻声看向妻子,他好像记得妻子这两样放得尤其多。
谨慎起见,裴珩浅尝即止,每样只放了少许,翊哥儿也有样学样,最后再浇上热油,刺啦一声响,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然后朝沈令渺投去了一眼。
沈令渺正大口吃着面,接收到他俩的视线,脑袋冒出了个问号?
父子双双又立即收回了目光,低头搅拌面条,动作如出一辙。
沈令渺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吐槽,不愧是父子俩,瞧这小动作,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被她的新奇吃法迷倒了罢,她可是老吃家来着,日后的惊喜还多着呢!
虽然裴珩父子俩放得少,可吃了几口后,还是感觉嘴巴里又麻又辣,好似有人拿针在嘴巴里密密麻麻地扎着,又好似舌头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宛如酷刑。
沈令渺手里举着裴珩送她的琉璃杯盏,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笑眼弯弯,毫不掩饰她的嘲笑。
对上两道凝视的目光,她挑了挑眉,善解人意道:“古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今有葡萄蜜酒琉璃杯,快快饮些解辣罢。”
似看出了男人眼中的迟疑,解释道:“放心,这酒不醉人,以葡萄拌以米曲酿成,闻着有酒香,但实际上似甜水,翊哥儿也能喝。”
裴珩便给翊哥儿也倒了葡萄酒,甘甜冰凉的葡萄酒入喉,果然舒服多了。
而后,裴珩给翊哥儿重新调制了一碗槐叶冷淘,他自己则还是吃原来的那碗,不过就着葡萄酒,倒也别有滋味。
沈令渺见裴珩不服输的样子,眸中的笑意愈浓,有点可爱呢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安禧堂。
裴元安赶在饭点来了,郑氏懒懒地扫了一眼,随即目光一滞,随口道:“侯爷今日不是特地穿上了新妇为你制的新衣,怎的不过半日就换了?”
裴元安面色悻悻,坐下拿起筷子用膳。
想到演武场发生的事,他就头疼,如今又听妻子提起新衣,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件事已经被他下了封口令,妻子应该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想也是妻子还记着早上的事,故意打趣他。
为了家和万事兴,裴元安忍辱负重道:“新衣贵重,浅浅上身就好,不宜久穿。”
郑氏诧异的睨了他一眼,也没多想,他们这样的人家,何曾对一件衣服这般看重,连久穿都怕弄脏。
吩咐丫鬟摆膳,裴元安悄悄的松了口气。
用过膳后,裴珩从燕然院出来,送翊哥儿去安禧堂。
明日就是初一,翊哥儿要搬到朔风堂的日子,是以早晨在瑞安堂时,裴老太君交代,今夜让翊哥儿去安禧堂最后陪裴夫人住一晚,明日就搬去外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