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冬阳她俩的位置恰好在礼堂中间,前后的风都吹不上,这会儿就只能小幅度扇笔记本吹风。
动作倒也不起眼,屋里不少人都热得扇本子。
温冬阳环视一圈,在心里悄声嘀咕:难怪要发本子,原来是给大家当扇子用的。
借着看人扇本子的契机,她顺便观察了一下其他生产队的干部。
年轻干部很少,多是外形朴实的中年人,男女都有,身上基本带着一股精干劲儿。
有几人头上和腿上还沾着草屑,看着像是直接从地里过来的。
真不愧是基层干部啊!
在温冬阳偷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悄悄观察她。
生产队的干部变动不算频繁,常来公社的,基本能相互认识。
在一群老油条中,温冬阳这个年轻的生面孔就十分显眼了,大伙对她都挺好奇。
有一个生产队长跟孟晓东关系还不错,这会儿就笑着走过来打招呼:“孟同志,好久不见!我前阵子还在报上读过你们大队的报道,你们最近可是干出了不少成绩,我还跟队里的社员们说,要好好像你们孟家沟学习呢!”
说完,她先跟孟晓东握了握手,又朝一旁的温冬阳笑着点点头。
孟晓东谦逊道:“宋同志太客气了,我们孟家沟地方小,干啥都是小打小闹。不像你们清水渠,一直是咱公社里的模范队伍,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那叫一个多!”
然后又主动介绍温冬阳:“这是我们队新上任的小队长,温冬阳同志。”
宋队长的眼神立马变了:“温冬阳同志?是报道里提过,提议开展玉米皮编织工作的那位同志吗?”
报纸上虽然有照片,但画质糊。不是亲近的人,很难把温冬阳本人跟照片联系起来。
孟晓东乐呵呵道:“对,就是她!”语气有点小骄傲。
宋队长一听,立马激动地握住了温冬阳的手:“温同志,终于见到你了,真好!夏收前我们队里也派了妇女同志跟你们学习玉米皮编织。现在我们自己的编织小队也组建起来了,给队里帮了很大的忙!”
她们队里人口多,玉米皮编织品的副业带来了不错的收入。现在卫东公社的玉米皮编织品在整个市里都扬了名,据说已经推广到了省级供销社,日后出省销售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做得再多也不愁卖。
宋队长一直很佩服温冬阳。她觉得这个玉米皮编织的项目办得漂亮极了,办得太社会主义了!
让整个公社的生产队都沾了好处,喝上了肉汤!
但经济效益都是其次。最让宋队长触动的,还是这个编织小队本身。从报道上来看,温冬阳提建议的出发点是改善孕期妇女同志的处境,现在,编织小队进入各个生产队,也切实做到了这一点。
不说别的,只说宋队长自己的闺女就怀着孩子。作为队长的女儿,她闺女十分争气,脏活累活绝不少干,干起来也从不叫一声苦,但她这个当娘看在眼里,哪能不心疼呢?
现在好了,玉米皮编织队成立了,她闺女为了给队里的妇女做榜样,带头加入了编织的队伍,干出成绩后,队里人都很佩服,当娘的也放了心。
所以,宋队长对温冬阳的感激真是实打实的。
这会儿握手时,就下意识用了点劲,握得温冬阳太阳穴都绷紧了,强颜欢笑道:“哈哈!宋队长客气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为,为人民服务嘛......”
听到温冬阳为人民服务得咬牙切齿,宋队长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坏事了,忙歉疚道:“对不起对不起!温冬阳同志,我刚才太激动了。”
她还想再说两句什么,礼堂主席台上的话筒忽然发出了“咚咚”声,接着,一道动听的女性青年音在话筒中响起:“各位同志,我们卫东公社的三夏生产总结工作会马上就要召开,请大家有序落座,保持纪律,做好开会准备。”
宋队长只能露出一个遗憾的眼神,暂别温冬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说要开会,没过一分钟,会议果然正式召开,而且主持词毫不拖沓。
“下面有请卫东公社社长,赵振山同志,上台讲话!”
在一片齐整的掌声中,赵振山很快走上台。
他今年不到五十,身形消瘦,长着一张兵马俑似的方正脸,戴着一副眼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袖干部衫。
因为室内闷热,赵振山的脖领边隐隐被汗濡湿,但说话吐字却毫不含糊:
“各位同志,三夏生产是咱们每年工作的重点之一。眼下,三夏工作的第一环,夏收的仗已经打完,有些队伍做得很好,有些队伍仍需努力。我认为咱们今天这个工作会议是很有必要的。搞生产,向来是环环相扣。只有吸取夏收中成功队伍的经验,才能把后续的夏种、夏管两项工作抓紧抓实,为之后的三秋夯实基础。”
他顿了顿,“好了,我先说这么多。接下来,各个生产队的队长轮流上台做汇报,说详细一些,亩产有多少,有没有受灾,今年较去年的收成如何,队里都遇到了什么困难,做了什么努力,都要详细说明。还有,对于今年的夏收指示:精打细收、颗粒归仓,有没有做到位,汇报时也要考虑进去。”
“行了,开始吧。”
大礼堂内的氛围瞬间严肃起来。
汇报顺序是按座位来,到他们队还得一会儿。
温冬阳注意到身旁的孟晓东开始不断搓手,似乎有些紧张。
她开口安慰道:“晓东叔,今年有灾,咱们队还增产了,咋说都不会错的。”
孟晓东没忍住笑了:“你说的是!哎,主要是以前参加这种会,咱们队各方面都是垫底,我厚着脸皮上台都习惯了,领导也不会注意咱们这种旮旯小队。没想到,这回咱们有些成绩,我一想要上去发言,就觉得手脚都开始不自在了。”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一会儿的汇报是我上去做,但我肯定会提到咱们改进了收麦子的顺序,这事我现在也没搞懂,自然说不清楚,领导估计得叫你上去细讲。”
这下,紧张的人立马变成温冬阳了。
她也下意识像孟晓东刚才那样苍蝇搓手。
孟晓东见了,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两声,刚才的紧张瞬间不翼而飞。
紧张一去,一股骄傲的劲儿就上来了,孟晓东开始昂首挺胸听台上的人做演讲。
“张岭生产队,去年总产八万三千斤,今年总产七万一千斤。春季队里遭了灾,作物收成也受到了影响......”
“李家坪生产队,麦子倒伏没及时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麦收后突发大雨,抢险不及时,精打细收工作没能做好,深刻反思。”
今年有旱情。
各个生产队里虽然都有机井,但有几个生产队的机井也出了问题,没法正常使用,后续就耽误了主要粮田的灌溉工作。
还有些大生产队,跟孟家沟一样,在晾晒麦子时突然下起大雨。那些大队的粮食多,人员也多,管理沟通不顺畅,就没法像孟家沟一样及时抢险,最终泡坏了许多麦粒。
越来越多生产队上台做了汇报,基本全都在减产。好一点的,能维持差不多的产量已是难得。
赵振山等一众公社干部的眉头越皱越紧。
在此之前,他们也从报告中知道了各个生产队的情况,但很多细节都不清楚。这会儿一听,减产的事还真不能全怪天灾,有些环节分明就是人祸!
就说那倒伏的麦子,发现苗头的时候,不抢着赶紧收还等啥呢?
非要等麦子烂在地里才开始心痛!这会儿说出来,所有人都得跟着一起痛!
于是,礼堂内的氛围愈发压抑了。
孟晓东算是少数没被压抑氛围影响的一个,他坐在下面认真听着,心道他们生产队是小,但也有小的好处。队员都听指挥,管理比较容易。粮食收成少,抢救起来也快。
很快轮到他上台。
摸上话筒的时候,孟晓东已经完全不紧张了,刚听了那么多生产队的情况,他心里有了底。
于是,他说话时的声音都放大了一倍:“孟家沟生产队,今年麦田总产四万八千斤,较去年的四万五千五百斤,增产了两千五百斤!”
难得听到一个说增收的消息,下方领导乃至其他生产队的人听了,都是为之一振,立马坐直了腰。
温冬阳也坐在下方仔细听着。
她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得好好学习晓东叔的汇报方法,一会儿说话才不会出错。
孟晓东继续道:“春季队里遭了旱灾,机井故障,我们队里的同志不怕苦难,亲自下井排查修好了机井,加了过滤系统,使得我队旱季灌溉工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关于上级的精打细收、颗粒归仓指示,我认为我们队也做得很到位。在抢收麦田期间,我们不慌不忙,磨刀不误砍柴工,做了合理规划,按麦地的情况,以及小麦的成熟度细分了收割顺序,促使小麦的落粒率达到了史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