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离开后,孟家沟又恢复到平静积极的生活中。
一开始,大伙都很期待报纸的报道。
他们队地方偏,当日的报纸永远看不到,每次报纸送下来,都要比公社晚上一两天。
队里多数人都不识字,报纸拿回来后,都是孟晓东来给大家读,说一下最近的新闻和政策,有时也会读一些其他生产队的励志故事。
于是,这回大伙就也催促孟晓东,让他勤快往公社跑跑,看到写他们队的报纸就拿回来,别等邮递员送。
孟晓东对这报纸也挺上心,勤快地跑了好几趟。
但不知怎的,连续好几日都没看到他们队相关的消息,只能失望回村。
又过了两日,麦子眼看着就黄透了,队里要抓紧筹备夏收,所有人又都忙起来,几乎快把报道的事忘了。
直到这天下工时,邮递员把昨日的报纸送下来,特意朝孟晓东喊了一声:“西原日报到喽!这期有你们生产队的报道!”
大伙一听,才重新想起来这事,一时间,整个孟家沟的人都激动起来,饭都不吃了,自发聚集到孟晓东那大喇叭跟前,准备听报纸。温冬阳也被陈芳折她们拉着跑来了。
话筒前,孟晓东拿着报纸,先快速翻看了一遍。这一看,就发现和他们孟家沟相关的报道,居然有三篇!
三篇报道!天娘呀,他们孟家沟可真是出息了!
孟晓东笑得嘴角都压不下来。
再仔细看看内容,版面最大的那篇,标题是:《小小一片玉米皮,也能派上大用场——孟家沟大队妇女同志开展玉米皮编织副业》
还有一条篇幅中等的《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孟家沟大队修复机井抗旱》,报道尾部有标注说这是转载了《玉门县报》上的文章。
最后一条是个随笔故事,叫《孟家沟大队的新气象》。
感受到队员们迫切的眼神,孟晓东琢磨了一下,决定从最后这个随笔故事开始读起。
他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的声音从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孟家沟:
“孟家沟,是个不大的生产队。人不多,地不多,自然条件也算不上好!”
“在我走进孟家沟前,原以为这里的社员日子不会太轻松,可来到这里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田间地头,社员们辛勤忙碌搞生产。院墙下面,妇女们围坐编织玉米皮......社员们都很辛苦,脸上却少见愁容。”
“一位正在干活的老社员笑着告诉我:条件差咋了?差有差的过法嘛!咱们现在地里粮食少也不怕,以后粮食产量只要能高一点点,那就算进步了,这才叫有盼头!”
“他的一句话,说出了整个孟家沟近来的新气象!”
孟家沟众人屏息凝神,津津有味听着报道。
只有一个被采访过的张老汉心里十分纳闷。当时那记者问他,他是说日子破有破的过法来着,但后面那粮食产量啥啥的好像不是他说的呀!
继续听下去。
这篇报道不算长,孟晓东又念了几句,很快就念到了尾声:“......光明的未来,在每一个忙碌的人们手中,在每一次劳动的说笑声中,也在无数孟家沟人对明天的美好期盼里。”
“这,就是孟家沟的新气象!”
孟晓东一念完,下面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哎哟,原来咱孟家沟的人,在外人眼里这么好?”
“不愧是大记者,写得真好啊!我老觉得我心里有股劲儿,但说不出来是啥,现在一听,不就是那个啥,对明天的美好期盼嘛!”
还有人问那张老汉:“记者写的那个老社员是你不?那天她采访你,我在不远处听到一耳朵,好像就是在说啥日子破不破的事!没想到你说话这么有水平呢,连地里的庄稼增产都说进去了!”
张老汉一听,立马挺胸抬头:“对,就是我说的!”
他到底说没说不重要,记者同志写了他说的,那就是他说的!
见队员们沸腾一片,孟晓东咳嗽两声,在空中压了两下手掌:“大伙都静一静,还有两篇报道没读!”
下面人听完都傻了:“啥?还有两篇呢?”
还以为一篇就完了呢!
“咱孟家沟的大坟真是冒青烟了,大报纸都给咱写了三篇文章啊!”
又叫了几句,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孟晓东就开始读修机井的报道:“今年五月,我市多地持续少雨,地里的庄稼正值用水时节,旱情对耕种工作的影响极大。好在去年我市开展的水利工程颇有成效,不少生产队靠机井灌溉度过了干旱难关。这其中却不包括孟家沟生产大队。”
读到这里,再往下一看,孟晓东心里“嚯”了一声,居然还有他的戏份呢!
“孟家沟的大队长孟晓东很是发愁:队里的机井由于设备故障,不再出水,一直没法使用。”
“眼看旱情越来越紧,社员们都盼着这口井重新出水。于是,有人站了出来,说:有困难不能光等着公社来解决,咱们自己先想想办法!”
“心系大队的温冬阳和孟星灿一头扎进了机井房!”
听到这里,温冬阳跟孟星灿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他俩啥时候扎进机井房了?
说实话,俩人还真没咋进过机井房。因为机井的故障主要是在井底,他俩一直都是围着井忙活来着。
不过,不重要。
孟晓东很快说完了修机井的过程,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道:“温冬阳对记者说,生产队条件有限,遇到事情不能什么都等着上面给。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一口机井修好了,也没法解决所有旱情,但只要能多浇一块地,就能多保一分收成!”
温冬阳听得“嘶”了一声,她很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说起来,那位玉门县报的记者不声不响坐在屋里狂写,写出来的文章倒是挺慷慨激昂嘛。
“如今,机井内水声不断,清澈的井水顺着沟渠流向麦田。”
“孟家沟大队的干部和群众也从这件小事中清晰认识到,生产中遇到困难,不能只想着难点,不敢做事。只要敢想敢干,看似简单的办法,也能解决实际中的困难问题!”
第二篇报道也念完了,孟晓东语重心长对大伙说:“记者同志最后写得那句话很对。就像我说过的一样,以后遇到难题,咱们都要动动脑筋,也不能指望一两个能干的人,永远顶在最前面解决问题。之前大家在地里搞过的工具改良就挺好,而且也没花啥钱。以后大家也要继续努力!”
“行!”
“知道了!”
下方的人群高声应下。
因为还有一篇报道,大伙应和完,也没开始说闲话,静静等着听下一篇。
这篇最长,听标题是说玉米皮编织的事。
孟晓东也没卖关子,很快开始读报:“妇女能顶半边天!今年春天,孟家沟大队的妇女们下地干活时,谁也不愿落在别人后头。尤其是刚参加集体劳动的年轻女同志,挑担、锄地、担粪,脏活累活样样抢着干。还有一些已经怀了孩子的妇女同志,也常跟人说:别人能干,我咋不能干?”
“妇女们辛苦的汗水,被孟家沟大队的温冬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回去后,温冬阳琢磨了这事很久。她主动找上妇女主任王淑兰,说:咱们要照顾队里遇到难处的女同志,但不能光跟她们说别干重活。她们愿意劳动是好事,咱不能把这个积极性压下去!要是有一种活,既能挣工分,又不用让她们挺着肚子去锄地,你说她们愿不愿意干?”
“王淑兰愣了一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温冬阳笑了:没有好事,咱们就自己找出一个好事!”
报道中的温冬阳笑了,下方的温冬阳却笑不出来。
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她,她有点不敢抬头,脚趾头也在布鞋里猛抠。
当初说要做采访,她还以为写出来的报道,会是那种以项目为主,偶尔提她两句的正经文章。
没想到写得跟人物传记一样,还做了不少润色加工,让人莫名羞耻。
台上的孟晓东仍在滔滔不绝:“孟家沟的田地里,种着许多玉米。每到掰玉米的时节,剥下来的玉米皮就堆成了小山,有的拿来引火,有的垫牲口,更多的却只能堆在墙根,最后任由它烂掉。”
“温冬阳盯着那堆玉米皮看了半天,捡起一片:这东西,咱们是不是也能利用起来?”
“队里的老把式听完还笑她:年轻娃娃就爱说笑话,玉米皮还能干啥?烧火还嫌不经烧哩。”
“温冬阳却没把玉米皮放下,只说:这世上就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是咱们没有想到它的用法!”
“她决定把玉米皮拿回去试!”
下面终于有队员忍不住嘀咕了:“哪个老把式说话这么瓷?咋还那样怼冬阳丫头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