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能帮家里保下一个人的劳动能力,比救命之恩也不差啥。
几家心里有数,倒也舍得下本。
一家是把精养的老母鸡炖了一只送过来。
另一家更是送了罐香喷喷的肉酱,家里杀年猪时自己做的,配面配馍都好吃。
还有一家条件艰难些,没啥好菜能送,就拿了家里男人的一双新布鞋来。也是压箱底的鞋,做好了一直没舍得穿,这会儿就给孟家送来了。
人虽然是孟星灿他们救的,但陈芳折毕竟是大家长,这些家属过来,也是她出面寒暄。
要不要收那些东西,最后就由她来拍板了。
她也知道这几家的情况,聊了一会儿,把菜都收下了,前两家人也挨个送走。
只剩下最后一家人的时候,看到那双布鞋,陈芳折坚决不要。
她们自家条件就不好,送鞋的这家人是难得比她们条件还差的。就算帮了人家的忙,收这鞋也总觉得心里难安啊!
于是,陈芳折推拒道:“秋收婶子,这鞋我们不能要,咱们两家关系多亲近,随手帮一把的事,咱们队里换了谁来都会帮,鞋你就赶紧拿回去吧!”
秋收婶子是今天其中一人的老娘,年龄挺大了,陈芳折都得管她叫声婶子。
秋收却不听陈芳折的话。
她儿子回来时都跟她说过了,今天的事,还真不是谁来帮忙都能行的!
要不是孟家小子懂行,知道给腿夹板子,人也不能乱挪,他那条腿就直接废了啊!
秋收就说:“我知道,你就是看我家穷,才拉不下脸收东西。但我跟你说,我儿子腿保住了,后面咋都能挣回钱来!这鞋你不要,我还非得给你!”
老太太说完直接耍赖,无师自通用了个踢足球的姿势,“嘿”的发出大力一脚,把鞋远远踢进屋里,然后转身溜了。
温冬阳见了,没忍住笑,悄悄跟孟星灿咬耳朵:“这奶奶的踢球技术,比咱们以前的男足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嘿嘿笑了。
人都跑了,陈芳折也没办法,只好进屋把鞋捡了,塞到孟星灿手里:“唉,秋收婶子也真是!老二,今天你出了力,这鞋看着又只合你的脚,给你拿去穿吧!”
“行。”
孟星灿看了一眼,这鞋是男人的尺码,温冬阳穿不了,也只能他穿了。
送来的那罐肉酱被陈芳折收起来,以后再吃。
炖鸡不能久放,这顿正好加餐了。
嘿,你说,这莫名其妙的,晚饭又突然丰盛起来!
毕竟是出了事故,刚在人家属面前,陈芳折也不好表现出高兴的嘴脸。
这会儿只剩自家人,看着桌上的菜,她就不装了,笑得嘴都快裂开:“哎呀,又有鸡吃了,还是只老母鸡!别人可比你们二叔大方多了,他个铁公鸡就只舍得送公鸡给咱们!我就说吧,自从冬阳来了,咱们家立马就好起来了!”
吃了几天好饭,家里从上到下面色都好看了!
温冬阳很是谦虚:“今天这事可跟我关系不大,都是阿灿出的力。我就是打打下手,这些菜也是沾了他的光。”
孟星灿今天做得很好,给那几个人上夹板出了个小风头,正好帮她转移视线了。
陈芳折听了,指着孟星灿就要开口:“嗐,这小子......”
华国家长一提亲生孩子,不管是谦虚还是什么,总是说不出好话,陈芳折自然也不例外。
她本来下意识就要损孟星灿几句,可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家里条件差,事情多,她跟老孟平时也没功夫管教孩子,只能自己尽量不做坏事,给家里树个榜样。
没想到,孩子们竟也一天天长大了,还都是良善的好性格。
眼下,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人却能一直和睦,这就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这样看来,上天待她们家其实不薄,很是留了些慈悲心肠呢!
不过,真要夸儿子,陈芳折也夸不出口,最后只能说一句:“老二挺好的。以后咱家人就这样做事,见别人有难,能帮了就帮一把,多积德,来日自己遇到难处,就也有人肯帮你。”
陈芳折发表完感言,扫了孟星灿一眼,却发现这小子压根就没听她说话。
这憨货傻坐在那里盯着桌子,两眼无神的,也不知在发啥瓷呢!
刚才那满腔柔情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陈芳折狠狠瞪了孟星灿一眼,语气又变得不善起来,一拍桌子:“行了,我也不废话招人嫌了。大伙动筷子吧!”
桌子一响,孟星灿终于回过神来。
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呢。
温冬阳刚当着大家面叫他阿灿,是有什么深意吗?毕竟她以前从没这样叫过他。
孟星灿从没觉得自己名字好听过,因为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
最早他没有名字,在孤儿院里生活也不需要名字。
后面考上初中报道时,老师问他叫什么,他想到自己预习过的课本里有一句星汉灿烂,就给自己用了。
他的孟,也不是别人的姓,而是取了曹孟德的孟。之所以没姓曹,不是觉得难听,而是孟星灿了解人性,他觉得上初中后,姓曹更容易被同学取外号。
现在,听到温冬阳叫的那声阿灿,孟星灿就觉得,自己名字里的这个字莫名顺耳起来。
哎,幸好他当时没脑子一热,给自己取名孟汉烂,不然温冬阳叫他阿烂,就怎么都好听不起来了。
他想,后面要找机会跟温冬阳提一句,不要再叫他星灿弟弟了,太见外,叫阿灿就挺好。
她叫阳坡不也是叫的阳坡么?都是一个道理。
一家人吃完饭,就坐在一起说话,多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
陈芳折把刚才来家里那几户人的事挨个说过去,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温冬阳崇拜道:“妈,你知道的好多啊!”
陈芳折很是得意:“自然,咱们生产队就没我不知道的事!”
她这么一说,温冬阳莫名想起林翠,正要问一下她那恶婆婆的情况,外面忽然有人敲起院门。
陈芳折纳闷:“这么晚了谁还来家里?难不成有啥急事?”
在她们村,晚上不去别家做客是常识。大伙普遍睡得早,说不准人家就休息了。
她叫阳坡过去开门。
阳坡跑去把院门一开,看见来人,吃惊道:“水牛叔!”
孔水牛笑着走进来:“是我。启老哥、芳折姐,大晚上的叨扰你们了。”
他年龄比陈芳折两口子小一些,因两家关系好,就叫得挺亲昵。
没想到上门的是他,孟家人全都呆了。
陈芳折回神后赶紧过来迎:“他牛叔,快进屋坐着说话!我本来说要带几个小的去看你,但想着你今天才遭了事,去了也是添乱。本想等你身体好些再去,没想到你先亲自过来了!有啥事你叫山丘跑一趟不就行了,咋还亲自来?你这会儿咋样,身上还难受吗?”
她引着孔水牛进屋坐椅子,后者倒没推拒,在屋里坐下了。
“芳折姐,我不难受了,但有些事只能我亲自来。我是来跟你们道谢的,今天要不是你家好孩子来得快,把石头从我身上挪开,山丘他俩就再也见不到我这个爹了!”
孔水牛说着,心头涌上一股难受劲。
今天濒死的经历仍在他脑中不断反复,恐怕要好一阵才能忘掉。
“他牛叔,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大夫不都说了嘛,你这跟皮外伤没差,比另外几个情况都好呢!你快别瞎说了,山丘那孩子孝顺,以后你可有享不完的福!”
陈芳折安慰了两句,让孟月行倒了杯水过来。
孔水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稍微顿一下,很快又放下杯子。
他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来:“不说那些了,我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你家孩子救了我的命,以后你们再不欠我啥,我反过来欠你们的却一时还不清了,只能日后慢慢来还。”
陈芳折她们不了解情况,不明白为啥伤得最轻的孔水牛,反而对温冬阳她们两个最感激。
这会儿暂时也只当他是说客套话。
见孔水牛执意把袋子递过来,陈芳折就接了,打开看了一眼。
一眼看进去,就定住了。
孟月行好奇,也要凑过来看,却被陈芳折一手推开。
她将袋子口捏紧,赶紧要给孔水牛还回去:“他孔叔,这东西稀罕,我们可不敢要了,你还是快些拿回去吧!”
孔水牛还真把袋子接了,却没收起来,而是大剌剌打开袋口,让屋里人都看个清楚。
竟是一袋苹果!
她们生产队里没有苹果树,并不产苹果。且眼下已经开春,苹果向来是秋收的,存到现在的苹果可比刚收获时金贵多了!
见孔水牛面色自然,陈芳折反而皱眉了:“他孔叔,这是你难得存下来的果子,我们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