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星灿从没见过他媳妇,他家里也没有老一辈,只有他一个当爹的。
孔山丘还有个妹妹,孔水牛一走,两小孩就要变成孤儿。
孤儿过的什么日子,没人比孟星灿更懂。
温冬阳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旁边蹲下,贴耳道:“孔叔还不一定没救,你先帮我把旁人支开,去救那几个压了手脚的人,然后再找人安排一辆牛车过来拉病号。反正不管怎么,人肯定得送去卫生所。”
孟星灿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她有灵泉的事。
他没主动问过温冬阳那灵泉的功效,只隐隐知道能提神醒脑,缓解干活的乏力。
见她这样说,难道灵泉的作用还要更神异些?
他信任温冬阳,这会儿也不再耽误时间,起身将周围几个小伙子拽走:“孔叔伤得重,只能送去卫生所了再看,你去叫个牛车来,你们俩跟我去帮剩下的人!”
孟星灿前世独自生活,倒也有些处理骨碎骨裂的经验。
他见有人搬开石头要挪动病号,立马上前制止了:“别动他,他的腿估计断了,快找几条窄木板来!咱们队有没有干净的纱布?”
有个姑娘开口:“队里的仓库有个小药箱,我这就回去取!”说完就跑了。
这年头医疗资源紧缺,大的卫生院只有公社有。
他们队里没有单独的卫生所,而是跟另一个大队合设了一个医疗站,位置在两个大队之间。
不过,队里倒是有个医药箱,没啥药,只存了一些碘伏纱布啥的。
毕竟,比起生病,大伙最常经历的还是跌打损伤。
不远处闹腾腾地忙起来,温冬阳这边彻底清静了。
看着孔水牛唇角的血,感受着孔水牛越来越淡的呼吸,温冬阳赶紧伸出手指。
她先帮孔水牛清理掉口鼻里的灰土,然后就强行撑开孔水牛的嘴,从空间提出两滴灵泉,滴进他嗓子眼里。
直到那两滴水从喉头消失,温冬阳才松开手。
她此刻庆幸极了,还好没把灵泉消耗干净,而是每天存下一滴,不然到这会儿,就真的只能干着急了!
不过,喂了灵泉水,也没法完全安心。
温冬阳刚穿来时,也处在一个濒死状态。
当时她一口气吞了三滴灵泉,彻底恢复了健康,但她其实并不知道,救活一个人到底需要几滴灵泉。
眼下,孔水牛的情况,从肉眼看,比她当时还严重,起码,她那时身体没受致命的外伤。
两滴灵泉真能够吗?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仙,请保佑这些灵泉足够救回孔水牛吧!
她上辈子的父母就是意外事故走的,失去至亲的痛苦,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而且,孔山丘比她那会儿还小呢,处境甚至不如她,变成孤儿该有多可怜啊!
事情发生突然,情绪也一直起伏着,温冬阳一时就忘了,自己还能叫出系统,问问灵泉的功效。
她心里祈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孔水牛。
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时间似乎变得很漫长。
温冬阳也分不清到底过去多久,只觉得眼睛都有些酸了。
终于,她看见孔水牛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胸膛起伏也慢慢地,渐渐变大了,呼吸也明显起来。
太好了,情况开始好转了!
虽然人还没醒,身上的伤也不一定痊愈,但命应该是保住了!
温冬阳本来蹲着,这会儿心里终于定下来,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出了一头冷汗。
歇了一会儿,温冬阳就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给孟星灿那边帮忙。
她能做的都做了,再待下去也没意义。接下来就是等牛车来,把人送到医疗站去。
温冬阳救人,只是纯粹的想救人。
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逝去,也不愿世上再多几个孤儿。所以她压根没想过回报,也没想要谁知道。
再说,她的灵泉水是最大的秘密,没人知道才好。
孔水牛刚一直昏迷着,应该不知道她做的事。
且他人品还算可靠,就算隐隐察觉到什么,也不可能猜到灵泉农场这样的真相,更不会四处乱说。
温冬阳并不知道。
在她起身的时候,孔水牛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直到她走得没影了,才悄悄闭上。
孔水牛随车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走的都是这条路。
路不算宽,怕对向遇上别的牛车,他们是稍微贴着边走的。往常这样走也没事,但或许是车来人往让这路下面松动了,路面看着好好的,走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塌陷了一个坑。
若只是人踩空了还好,顶多摔进沟里。这道沟下面都是土,掉下去怎么都不会摔死。
可偏偏,踩空的是他们这辆拉满石头的牛车。
牛车一侧,直接就往沟里翻,车上全是重石头,往下掉了,十头牛也拉不住。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孔水牛刚意识到失重,下一秒就躺在了沟里。
接着,身上突然砸下来一股巨力,让他嘴里直接溢出一口血,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后来,他耳旁隐隐听到嘈杂声,却听不清。
他记得自己好像叫牛车砸了,却没觉得痛,反而像是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慢慢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孔水牛命格挺硬,从小到大,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小时候闹饥荒,他差点被父母吃了。
侥幸活下来后,被卖了,给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做儿子。
新爹给他起名叫水牛,这是分开的两个字,他爹是听村里老神婆说他命里缺水,希望他长得像牛一样结实,才取了这个名。
后来,村里发了场山洪,爹娘把他托举到最高最粗的一颗树上,家里就他一个活下来了。再后面,就成了一个老木匠的徒弟,学了手艺。
孔水牛性格不讨喜,人也长得丑,尤其是一双眼睛。
他是单眼皮,眼白多,眼窄细,翻眼看人的时候总显得阴毒。
有人私底下就说,他长了一双汉奸的眼睛。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看见他剥过村里一条黄狗的皮子。
孔水牛却知道,那条黄狗是被自家主人剥皮吃了的。
村里收成不好,但老狗忠诚,主人想吃狗肉不想背坏名声,就故意找人把这事安到了他头上。
孔水牛也没辩解,他其实不是很在意别人的话,也不会做坏事。
但他也有苦恼,因着那些说嘴,他讨不到媳妇了。
就算他有手艺,好多吃不起饭的人家也不愿把女儿嫁他,怕嫁过来两天就被他剥皮。
总之,他就这么剩下了。
直到有一年,北边闹大荒,有些外省逃荒的人就跑到了他们村里。
其中有个女人叫毛絮,孔水牛见她可怜,给了她几口饭吃,毛絮就说他是好人,要嫁他当媳妇。
之后,两个人和睦过了一段日子。毛絮还生下了一儿一女,一个叫山丘,一个叫山林。
生完女儿的第二年,北边情况好起来了,毛絮嘴上没说话,却选了一个早上,跟村里其他几个外省人一起跑回自己老家了。
孔水牛不知道毛絮家在哪,但他也能理解她的做法。
毕竟落叶归根,人都想家。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毛絮,山丘和山林也没有娘了。
是了,山丘和山林没有娘了。
他俩的爹,也跟着牛车翻进沟里,叫石头给压了,快要死了。
他俩的爹是......
是自己啊!
自己要是死了,他俩就也没有爹了啊!
孔水牛终于从那段像是回光返照的往事里钻出来,想起了现实。
他不敢想,自己要是真的死了,山丘他们的日子会变成啥样。
没爹娘的日子他也经历过,所以,孔水牛不想死。
他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
然而,孔水牛的意志是顽强的,身体却是脆弱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人,为啥会是肉做的呢?
要是人是铁做的就好了。
被石头砸上一下,顶多凹个坑,敲一敲,就平整回来了,是一条好铁了。
哪像他这个肉做的人。
被石头砸一下,骨头就彻底断了,凹着捅下去,好像戳着了脏器,他身上的各种管子都被扎破了,一直在体内涌水。
也可能是漏血?
孔水牛分不清了。
那么大几块石头掉下来,他只觉得自己心脏好像也被砸扁了。
扁扁的心,还能跳么?
他不太清楚。
但他的魂儿,好像要从石头砸中的地方钻出去,流走了。
到最后,孔水牛的脑子越发迷糊,已经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山林......山丘......
他彻底失去意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