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这样想, 但黄文秀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她迅速收拾好手头的东西, 拿上一个布挎包, 走到温冬阳旁边:“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温冬阳很满意她的利落劲儿。
两人很快搭上公社的拖拉机, 一路往阳原大队的方向去。
阳原跟孟家沟是相反的方向, 但离公社不算太远。两人路上聊了几句阳原的事,一转眼就要下车了。
这次考察是温冬阳临时起意,也没通知阳原的大队长。
她也没直接进入社员们的居住区,而是让拖拉机停在一处田地边上。下车后直接下到田里观察情况。
地里有几个社员正在劳作。
见温冬阳忽然出现,社员们俱是升起警惕心, 一个大娘绷着脸走过来问她:“你是谁呀?来额们的田里做啥呢?”
不等温冬阳开口,黄文秀就说:“我们是公社农业部的,听说你们大队粮种遇到问题了,就过来看看。”
大娘一听,却是苦着脸道:“咱公社之前也派人来过啊,也没看出啥来......”
言语间充满了对公社能力的不信任。
温冬阳很理解她的想法,粮食的事没有小事,收成不好,最急的肯定就是阳原的社员们。
于是她耐心道:“大娘,你们队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看过一次也没法直接解决。这段时间,咱们公社一直在研究你们这个事,给咱想办法。我这次来,就是要进一步验证判断,帮咱们在春播前解决问题。”
黄文秀听了,有些佩服温冬阳。
本以为温冬阳新官上任,从生产队长转变为公社干部,会很不习惯。没想到她适应身份这么快,刚才的回答也十分巧妙。及时安抚了老乡对公社的失望情绪。
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针对这件事,温组长真能拿出解决方法吗?
来之前,温冬阳也没跟黄文秀透过底。但阳原的粮种问题,公社这边确实是没什么思路的。
如果拿不出解决方案,老乡可能就会对公社更加失望了......
温冬阳不知黄干事的纠结。
通过材料和档案资料,她对阳原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阳原大队偏靠关中丰饶之地,不同于孟家沟的恶劣条件,大半田地都很肥沃,只有少部分田地在坡原沟下,相对贫瘠。
阳原也因此成为了卫东公社重要的粮食基地。
疑似出问题的高产粮种,是玉米种,但不是“孟丰一号”,而是一款叫“玲珑”的引进品种。
“孟丰一号”这些年一直在持续育种。
但因它不挑种植的土壤环境,且承担了向省外输送粮种的任务,卫东公社没法让辖下所有生产队都种上,只能优先让那些条件最差的生产队种。阳原大队显然不在其中。
但阳原也分到了一点点“孟丰一号”的种子,目前是在坡地里种着。也正是因为孟丰一号的存在,去年大歉收时,收成的下限才没低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玲珑”的减产也让社员们深感无力。
明明好水好肥地伺候着,一天也没懈怠。第一年收成也很亮眼,第二年咋就不行了呢?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在这种时候,孟丰一号的好处就也显现出来了,不管咋说,产量起码收成有个保底呀!
阳原的社员们都很后悔换了“玲珑”,恨不得立马改种“孟丰一号”。
可公社的种子都是有规划的,阳原作为优质生产队,实在争取不到太多种量。事情就绊在这了。
阳原的社员对公社也有怨气,递交的那份材料,让公社做主要不要继续种“玲珑”,也是有一些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温冬阳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信息,对大娘道:“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咱队里条件最好的那几块地。”
温冬阳刚说的那些安抚有效果,大娘这会儿心情也平复许多,就带她过去看了。
温冬阳一走进田里,就发现田地表面看起来果然很肥沃。
她蹲下后抓起一把土捻了捻,上层土质十分松软。她又要来一个小铲子,往下挖了个坑,就察觉到下面的土质变硬许多。
地里还有之前没除干净的玉米根茬,大约是留着用来肥地的。
温冬阳随手拔起一根,又挖开土仔细观察,就发现这玉米根看似长势不错,实际上要比正常生长的玉米根系扎得浅。换言之,根更倾向于在上层土壤横着长。
“大娘,去年下雨以后,水是往哪边走的?”温冬阳问。
“往那边,顺着沟下去!”大娘给她指了个方向。
温冬阳顺着她说的流水方向走了一段,很快看到田埂间出现了细微的冲刷缺口。
看到这个,温冬阳心里的猜测反而被证实了一件。
阳原土肥没错,但因为一些未知原因,水和肥忽然留不住了。
她知道“玲珑”,的确是高产粮种,但比“孟丰一号”更吃水肥。
社员们以为自己辛勤耕种,将“玲珑”照顾得很好,但实际上,地里的水肥悄悄溜走了,“玲珑”自然无法丰收。
前年丰收,去年就变成了歉收,土地不可能平白失去肥力,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大概率是受人为干扰。
温冬阳没说话,把所有肥沃的田地都转了一圈。
刚转完,往地上一蹲,阳原的大队长就跑过来了,擦着脑门上的汗跟她打招呼:“温队长......温组长!过来了咋不跟我说一声呢,哎呀,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温冬阳笑道:“行啦,我过来也不是图你一顿好招待。先别扯那些了,过来看看这个。”
阳原队长好奇地凑过去,才发现她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许多莫名的线条:“这是?”
温冬阳道:“李队长,我记得你给公社交过报告,说这丰产和歉收的两年,你们在种植密度、施水肥上的做法都是一致的。这两年,气候也都不错,没缺过雨水和光照,所以你们才想不通玉米减产的原因,对吧?”
“是啊!”
李队长一拍大腿,“唉,真不是我夸张。那玲珑玉米真是,咱们一天好吃好喝伺候着,结果一点不领情啊!家里出了白眼狼是啥滋味,我也算领会到了!”
温冬阳摇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不一定是玉米白眼狼呢?要是我告诉你,玉米减产是因为这两年你们在种植过程中做了一个改变,这个变化很小,小到你没觉得它会是影响产量的原因......”
李队长一听就纳闷了:“温组长,你可别框我,我发誓这两年的种植步骤,绝对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耕作方向也没变化吗?”温冬阳问。
李队长愣了:“耕作方向?”
下一秒,就像是被雷劈中了,浑身打了个哆嗦,问,“这耕作方向,也能影响玉米产量?”
温冬阳用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线条:“我刚看了你们田里的情况,没看错的话,你们的犁沟是这个走向,去年应该是顺着坡耕的吧?”
“啊......对,对对对。”
李队长的脑子仍在空白中,但嘴上还能源源不断地吐出信息,“队里一直是用拖拉机耕地的,去年,去年我去安平大队学习了一些耕种技巧,发现顺坡耕能省许多事,回来后就带大伙换了耕法。”
他蹲下,在地上又画了几笔线条,“......往年则是这样耕的。”
画完,又忍不住问,“温组长,只是换个方向耕,影响真就这么大啊?”
耕地,不都是将土翻到位了就成,怎么耕的方向还会影响粮食产量呢!实在是想不通啊!
温冬阳耐心解释道:“耕种方向是要看队里情况确定的。我看了一下,你们队往年的耕种线路也不算最优解,没法把土肥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她想了想,又换了一块空地,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今年春播,你们按照我画的这个线路耕。玲珑粮种可以继续种。”
李队长看了一眼,吃惊道:“绕着坡走?这不是更费劲了么......”
温冬阳看了他一眼:“不费劲的耕法也有,你不是用过吗?你的意思是,为了省力,你可以不在意收成?”
李队长慌忙摆手,讷讷道:“哎呀!温组长,这我哪能呢,我按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同为大队长,李队长对温冬阳可是熟悉得很。
孟家沟那种破地方都叫她种出花了,何况是他们这里呢?
反正也找不出减产的原因。是不是耕地方向的问题,试试就知道了。要是温冬阳判断错了,今年还是减产,他们也好开口向公社要补偿不是?
温冬阳大致能猜到他的想法,但也没在意,她被质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继续补充:“除了耕作方向要改,田埂的位置也得变变,你们队田埂损坏速度应该挺快的吧?就没觉得有啥不对劲?”
李队长有些麻木地摇摇头:“没觉得啊,队里不都是这样吗?田埂修了坏,坏了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