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有科学研究思维的基层干部,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个叫孟家沟的大队,从自身条件来看,不一定是最适合搞实验的地方。
但温冬阳这个队长实在优秀。假如她们过去做实验,对方肯定能做到减少质疑,配合到位,让研究事半功倍。
对研究员来说,工作中最艰难的部分,不是搞研究,而是和人打交道。
往年,她们升级敌锈钠的时候,搞基层实验就遇到过不少困难,有些老队长很固执,又觉得自己在地里耕耘久,有经验,就自作主张,额外添加步骤,或者不按她们的要求来做,给实验添了不少乱子。
顾明徽将孟家沟的资料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对助理研究员道:“你后续帮我跟进一下这个队的情况,如果今年,这里还出现了条锈病,咱们就选这个队做实验。”
“好的。”
助理飞快应了,犹豫一下,又小声说道,“顾工,要搞基层实验,咱们的人手能跟上吗?”
这几年研究院不对外招人,但也陆续进来了几个研究员,性格倒是还好,没有特别闹腾的,但能力实在是参差不齐,对自己认知也不到位,总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傲劲,干正事搞研究时很不顶用,配合度也不怎么高。
本来,顾工做了一场神梦,发现了三唑的研究方向,还摸索出了几个关键元素,她们的实验进展应该更快的。
就因为其他研究员水平跟不上,又经常生出怪点子,正经研究的重心就全压在顾工一人肩上了,进度也被拖缓......
顾明徽听完,揉了揉眉心。
看吧,她就说,搞研究简直是工作中最简单的部分。
跟院里那几个草包打交道,难度可不比跟基层干部打交道低。
每次开会沟通都得花掉她大半的时间,也幸亏是梦到了许多关键信息,她才能在一年内研究出点名堂。
否则,按这样的效率研究下去,国外的农剂说不准都换代几轮了,她们的成果还在和尿泥玩的阶段呢。
“这次的基层实验我亲自去盯,你还有小周和我一起去,剩下的人一个也别带,免得拖咱们后腿。”
顾明徽说,“能去孟家沟,尽量去。要是今年她们没出条锈麦,就从卫东公社再选一个生产队,把那个大队长借调过来帮忙。”
“好的。”
小麦条锈病属于真菌病害,病菌的夏孢子可以通过气流远距离传播。就算孟家沟去年成功治理过一次,也不能保证今年的麦苗不再发病。
所以,当温冬阳拨开几株麦苗,看到了熟悉的黄色病斑时,也没感到丝毫意外。
一回生二回熟。
不提实验的事,温冬阳自己手头还有粉锈宁,条锈病对她来说完全可控,于是她一点也不慌,转头就叫队员们过来盯苗,观察记录。她自己则是坐牛车上公社找刘干事。
刘干事一听,激动道:“你们队又有条锈病啦?”
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妥当,又咳嗽两声,“之前把你们报上去,省院那边非常重视呢,还专门发话说留意你们队的动向。我现在就找领导汇报一声,给省里拨电话去!”
温冬阳也理解她的心情,笑着说:“那就麻烦了。”
刘干事效率很高,找温桂英说了情况,很快就联系到了省研究院。
等通完话,她飞快给温冬阳通气:“你快回去准备一下,队里还有空屋子没?省院那边这次会来三个人,说是后天到呢!”
“三个人?”温冬阳一愣。
这比她想象得少。她自己前世做项目都不止三个人,看来这年头技术人员确实稀缺,条件也是真的有限。
“对,之前咱俩不是还提过一个叫顾明徽的天才研究员吗?这次你能亲眼见到她啦!”刘干事兴致勃勃地说。
她倒是没觉得研究员团队人少。毕竟顾同志是天才嘛,就算一个人过来都不意外!
“对了,住处的事你也别太发愁,这次来的三个研究员都是女的,安排一间屋,住一块儿就行了。”
得了准信,温冬阳就跑回队里做准备了。
说起来,队里的空住处还真不多,连知青处都住满了。
统计了一遍,温冬阳发现,最合适的住处居然是她们孟家!
孟家有四间屋子,三间都住了人,还剩一个杂物间。里面倒也没放太多东西,平时也常常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整洁,简单收拾一下,正适合三位研究员落脚。
阳坡最近厨艺小成,研究员们每日跟着她们家吃饭,也不算怠慢。
研究员住过来还有一个好处,她是大队长,时常就要跟进实验的事,两人探讨起来也方便。
温冬阳跟陈芳折商量了一下,说想让研究员这次住家里。
陈芳折一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娘诶!那可是省里的研究员,知识大牛!居然也要住咱家来了?”
她说着,还高兴地揉了揉南湾的脑袋,“来了好哇,让咱们南湾也沾沾大牛的灵气,聪明脑瓜更聪明!”
家里人都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省里的研究员要来孟家沟的消息很快传开。
不仅公社领导十分重视,派人过来询问温冬阳的需求,说是差啥东西,公社也可以帮忙想办法。
就连县里和市里也打电话到公社关心了一下孟家沟。
孟家沟的社员们更不必说,个个翘首以盼。
一开始还有人担心:“那大研究员下来,说是要拿麦田做实验呢,咱们的麦子不会出事吧?”
但很快大家伙又放下心。
“你怕啥?咱上头有队长顶着呢,你信不过研究员还信不过队长吗?再说了,就算这季麦子出了问题,为国家做贡献了,咱们也能背得住。连续两年大丰收,咱的储备粮仓可是满当当的,副业也没少赚呢!”
“这倒也是!咱们孟家沟虽小,但底子很厚实,不怕为国家做贡献!”
收拾屋子不用温冬阳操心,趁顾明徽她们还没来,她带人把地里的病苗做了一遍分类统计。
顾明徽来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她行色匆匆,一到生产队就找到温冬阳,放下东西后,也没坐着休息一下,就让温冬阳带自己去看病苗:“温队长,我就不跟你寒暄了。今天是阴天,说不定很快就会下雨,实验必须马上开始,这样才能看到实验农剂在自然环境中的表现。”
温冬阳自然知道轻重。
有一些农剂乍看效果不错,但只要下场雨,立马就会失效。她十分理解顾明徽的顾虑,于是带着人快步往地里走。
途中,温冬阳还偷偷打量了一下顾明徽,只觉得她外表比想象中还年轻。不戴眼镜,眼睛亮亮的,一看就知道她是聪明人。
说起来,两人早就有过单方面的交集。
温冬阳给顾明徽托过梦,当时也没想到,两人居然真有见面的机会,更没想到,她们孟家沟也能参与到三唑研究中来。
观察了一会儿,温冬阳就将腋下夹着的笔记本递过去:“顾同志,您放心,实验田我已经让人分类好了,都插了牌子,具体情况都在这里。”
顾明徽有些惊讶,接过笔记本一翻,本上的记录和温冬阳交过的报告是一个风格,数据和明细一目了然。
她拿着本子,看向温冬阳,露出来到孟家沟的第一个笑容:“温队长,不瞒你说,我当初选你们孟家沟做实验,就是因为看到了你做的实验报告。我现在十分庆幸我的选择,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根据麦病严重程度划分实验田本来是她们的工作,温冬阳却帮她们提前完成了这部分,能省不少时间。
而且,温冬阳作为基层干部,对地里病麦的情况了解更深,记录也写得更细致。
温冬阳没想到中选还有报告的功劳,在心里默默感激了一下刘干事后,她也跟着笑道:“能帮上忙就好。顾同志,还有什么工作需要配合你尽管说,我们队里的队员,最大的优点就是听指挥。”
顾明徽也想起她报告上写的内容,赞赏道:“像你这样敢做敢试的基层干部要是再多一点,我们搞研究也能放心了。实验室、温室跟真正的麦田终究还是不一样,我们闭门造车,肯定会有许多疏漏,还得你们多多帮忙,查漏补缺。”
顾明徽心里对温冬阳的评价又提升了不少,顿了顿,决定让温冬阳更多参与到实验中来,就和她多说了一些情况,“我们研究的新方向叫三唑,但具体可行路线还在探索。这次,我带来了十二种实验品农剂,希望你能配合我测试它们的效果,筛出在实际应用中较为有效的几款。”
将农剂研究子方向缩减到十二个,已经是顾明徽天才底子超常发挥的结果了。
不然,就她们研究院那乱状,搞出二三十款实验品也不是没可能。
一听有十二款实验品,温冬阳忍不住咂舌。
搞研究是真辛苦呀!
不过,她也很配合,很快就跟顾明徽一起,给田里的病苗打了药,又在原有记录基础上做了新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