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憋了一肚子火,刚想开口,纪衡便抬手制止。
何以没等他们回答,自顾自下了床。
他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脚刚落地便晃了一下。可他很快扶住床沿站稳,低头检查衣服,似乎觉得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不太适合见人。
“今天的梦还挺清晰。”
他喃喃一句,随即笑起来。
“也好。很久没这么热闹了,给我做个伴儿。”
一群人瞬时下意识减轻呼吸,纪衡回头看向靠着角落里的关山越。
关山越接收到信号,慢慢站起来。
她从阴影里走到灯下,试探着抬手,朝何以招了一下。
“小何,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底气。
她根本不记得何以,不知道她们曾经有没有见过,更不知道自己曾经以什么身份站在他面前。
然而,悬着的心下一秒便落了地。
何以看清她的脸,眼睛骤然亮了。
“诶!你终于来了!”
他欣喜地走过来,路上还自言自语:
“今天真是个好梦,连你都回来了。”
下一秒,何以一把抓住关山越的胳膊,力道很大。
“我姐怎么样了?”
关山越怔住。
“你姐?”
何以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仿佛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何煦啊!第七行动组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是先遣行动成功了,还是又有消息让你带给我?”
关山越没来得及回应何煦的事,她只抓住了一个字。
又。
“上一次,我跟你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
何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抓住她胳膊的手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绷起,目光从欣喜转为冰冷的警惕,不过一个呼吸。
“连你也要来打探?”
关山越一头雾水,余光却捕捉到墙壁亮起一线微弱红光,直觉不好。
身边的人比她更快。
砰!
NEX-01一拳砸在墙面。
那块看似普通的金属墙板向内凹陷,隐藏其中的控制面板连同线路一并爆裂,刺眼电火花迸射出来。
何以猛地转头,瞪大眼睛。
“你干什么!”
NEX-01甩去指节上的碎片,一本正经地回答:
“梦里砸坏的不算数。”
“噢,那倒也是。”
何以又点头,似乎陷入迷茫,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关山越低声问:
“怎么回事?”
“那个面板能控制整座设施的防御系统。”
关山越听明白了。
“你直接用能力夺走控制权不就行了,砸它干什么?”
NEX-01噎住,过了两秒,才挤出四个字:
“事急从权。”
何以完全没有理会他们。
他转到墙角,蹲下来摸索半天,从一处松动砖缝里抽出一把黑色钥匙。
再站起来时,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亲近模样。
“走。”
他对着关山越挥了挥手。
“我带你看好东西。”
关山越跟上去。
其余人彼此交换眼神,默契地与何以保持两米距离,跟在后面。
何以走到一面堆满杂物的墙前,搬开两只废弃金属箱。墙面看起来严丝合缝,只有靠近后才能发现,一条极细的接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端。
他伸手摸到墙脚,那里藏着一个针眼大小的锁孔。
钥匙插入。
墙内传来沉重的机械咬合声。
一道石门缓慢向后退开。
腐臭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更深的甬道。
没有供暖,也没有照明。
何以提起墙边的旧灯,昏黄光线向前推开。
两侧是一间间由储藏室改成的牢房,粗钢筋焊成栅栏,门上缠着一圈又一圈金属锁链。
最靠近入口的牢房里,靠墙坐着一具白骨。
头颅低垂。
两只手腕还被铐在暖气管上。
继续往里,腐臭越来越重。
有些牢房只剩骨架,有些尸体却还没有完全腐烂。墙壁上布满抓挠的血痕,门板内侧留下许多凌乱字迹。
【不是我。 】
【放我出去。 】
【我没有说。 】
【我真的错了。 】
【求你了。 】
……
何以对这些视而不见。
他提着灯,步伐甚至轻快了些,像在向老朋友展示自己这些年的成果。
众人却越走越慢。
方既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岑照微也下意识扶住吊起的手臂,呼吸发紧。
关山越看向何以的背影,心头生出强烈的不祥。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看什么?”
何以停下脚步,转过身时,半张脸藏在灯光下,半张脸沉入黑暗,露出阴恻恻的笑。
“看,这边的是背叛的战友,那边的是打探的敌人。”
“战友?背叛??”
方既明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他看向何以所指的牢房。
里面堆着几具交错的白骨。
方既明浑身汗毛倒竖。
愤怒紧跟着冲上脑门。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直接质问。眼前的人已经疯了,没人知道他的判断有没有问题。这些究竟是背叛者,还是他认定的背叛者?
岑照微急声问:
“他们是谁?”
何以冷哼。
“不知道。他们不配让我记住名字。”
他用灯光扫过那些尸骨,神情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叫懦夫吧。我知道,我们很难。任务遥遥无期,支援等不到,消息也送不出去。”
“会有人踌躇,会有人想逃离,也会有人倒戈。”
说到这里,何以忽然停住。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事情,眼睛重新亮起来,连声音都轻快了两分。
“但没关系。”
他挺直后背。
破损衣服下,胸膛瘦得只剩一排突出的肋骨,却还是努力站出记忆中最标准的姿势。
“至少我不会。”
“死不旋踵,誓死不从!”
声音在狭窄甬道里回荡开。
死不旋踵。
誓死不从。
……
何以认真听着那些回音,像是终于又有人回应了他。
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抬高音量,再次喊道:
“死不旋踵,誓死不从!”
“死不旋踵……”
第三遍还没喊完,声音忽然哑了。
何以张着嘴。
喉结剧烈滚动,却怎么也续不上最后四个字。
他低头看向满地尸骨。
脸上的激昂一点点垮下来。
“他们都说会回来的。”
“我姐也说,让我在这里等。”
“你也说过。”
他转头看向关山越,眼里满是固执的期待。
“我一直守着。”
“所有来打探的人,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何以抬起手,胡乱擦了把脸。
眼泪却越来越多,越擦越急,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掌心,压抑地呜咽起来。
“我没有投降。”
“我真的没有。”
“可是怎么一个人都没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在场的人一时都没说话。
狭窄地牢里, 只剩何以压抑的哭声。
有人忍不住偏过头,擦了两下眼睛。
方既明张了张嘴,难得没说出话。
关山越望着蹲在白骨间的年轻人,心口发闷。
她不记得何以。
却能想象, 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期待和戒备长在一起,血肉相融,谁也分不开。
关山越压下心绪, 尽量冷静地问:
“这些年, 有很多人来打探消息?”
何以抬起脸。
看见是她在询问, 眼中的戒备褪去一些, 慢慢恢复成汇报任务时的认真。
“你们离开之后,我们这里出了叛徒,他把驻地的位置卖了。”
何以擦干净脸上的泪,站起身。
“我及时发现,处决了他,但消息已经泄露。后来陆续有人过来,有人声称是组织派来的联络员,有人说第七行动组全军覆没,让我们交出资料,还有人打着我姐的幌子,让我跟他们转移。”
“不过没关系,我都处置了。”
他说得很平静,抬起手里的灯,照过两侧牢房,昏黄灯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尸骨上。
方既明盯着那些牢房,半晌才嘟囔一句:
“这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岑照微嗤他:
“何煦的弟弟, 脑子能查到哪里去?”
“可档案上没写他觉醒过超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