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太了解她。
这人先抛出一根橄榄枝,后面一定还有更大的坑等着自己。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宿慈溪继续道:
“况且,你都到我们的地盘了。”
关山越动作一顿。
“落峡市是皇室的?”
她迅速调出冥河整理的城市资料。
落峡市最重要的产业是海运和旅游,排在前列的几家企业,全是旅行集团、酒店公司和游轮运营商。
名字看着与西克家的产业毫无关系。
股权却绕得很深。
穿过几层控股公司和家族基金,最终都指向梅盛皇室的姻亲与附属家族。
花湖群岛是旅行目的地。
落峡市,则是距离最近的海陆中转城市。
他们会把势力扎在这里,并不奇怪。
宿慈溪似乎猜到她正在核实,轻笑一声:
“怎么样?”
“没骗你吧。”
“来聚聚,我就在港口。”
通讯挂断。
关山越盯着熄灭的界面。
宿慈溪亲自跑到港口,却没在通讯里说明来意。
显然,真正要说的东西不适合留下记录。
游轮还要补充淡水、食品和燃料,临时旅客名单也需要与港口完成交接,距离重新启航还有一个小时。
时间倒是充足。
NEX-01看过来:
“我陪你去。”
“不用。”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所以我更不能带一大群人过去。”
关山越检查了一遍手环里的微型镜头与定位程序。
“港口信号正常,冥河和苏步青都看着。”
NEX-01依旧不放心。
关山越拍了下他的胳膊。
“别忘了,我最会跑路了,你们在下水道出口蹲着等我。”
NEX-01:……
很好。
更加无法放心了。
关山越独自下船。
晨雾还没有散。
港口远处,巨大的装卸设备已经开始运转。金属吊臂在雾气中缓慢移动,运输车从专用通道接连驶过,广播声与机械轰鸣混在一起。
只有游轮前方的泊位安静得过分。
一条专用通道被提前清空。
道路两侧站着两排身穿深色制服的人,衣领扣得一丝不苟,胸前佩戴银黑相间的皇家徽章。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主动驱赶港口职员,可所有车辆经过附近时,都会自觉减速绕行。
关山越沿着舷梯往下走,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其中一人的胸章与其他人不同,肩侧也没有侦查官的编号,只垂着一条细长黑色饰带。
皇家风纪官。
对方很年轻,短发利落,五官灵动。
与关山越对上视线时,她还快速眨了一下眼睛。
关山越脚步顿住。
这表情……
她终于把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位满脸皱纹、脊背佝偻的老太太重合起来。
当初认出她是双曲行动的404号后,正是这位皇家风纪官,将叛徒T-399拖回去复命。
原来她年轻时,不对。
原来她本人长这样。
佐伊朝她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主动上前。
站在最前方的宿慈溪已经大步走来。
再次见面,关山越心情有些复杂。
她已经知道皇室与意识抽取项目的关系,也知道界木和天使背后的龃龉。
再看宿慈溪,便很难只把她当成那个出手大方、说话好听的金主合作方。
可宿慈溪神色如常。
她走到关山越面前,语气亲近得像在迎接一位旧友:
“上次不是嫌我找你太随便?”
“答应过下回以礼相待。”
宿慈溪抬手示意道路两侧的皇家侦查官。
“今天这规格,够不够?”
关山越掩下心中思绪,笑道:
“又有什么指示,大侦查官?”
“哈。”
宿慈溪打量她:
“我怎么听着,像是要秋后算账?”
“难道不该算?”
关山越反问:
“还是说,当初那一百万,是提前给我的买命钱?”
“你的命哪有这么便宜。”
宿慈溪笑了笑。
“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你会怎么完成任务。”
“我只是相信,你肯定不会乖乖遵守西克家的套路。”
“只要让你进局,你就一定能破局。”
她看向远处仍在下船的人群:
“事实证明,我没看错。”
关山越不买账。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了两套说辞?”
“哪有。”
宿慈溪回答得理所当然:
“一套就够了。”
“话又说回来,另一套如果你人没了,也用不上。”
关山越的脸顿时有点绿。
宿慈溪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
她下意识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戳关山越两下。
手指靠近时,却察觉到对方若有似无的冷淡与疏远。
动作停住。
最终只耸了耸肩,将手收回来。
“也没真让你去送死。”
“我知道你迟早会碰到天使,怕你受它影响,还提前给你开了一层权限,免除它的能力干扰。”
“你看,最后不就查到底了?”
关山越惊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受影响,是因为第七行动小组留下的定识剂还在发挥作用。
“什么时候的事?”
“还记得我从你身上回收约里印记吗?”
“那么早?!”
“有备无患嘛。况且,我当时就有预感,我们一定能愉快合作。”
这不叫预感。
这叫早早下注,还把筹码本人蒙在鼓里。
此人心眼太多。
关山越神情不悦地盯着她。
宿慈溪坦然接受审视,又看向码头熙攘的人群。
全是从关山越那艘游轮上下来的。
她忽然感叹:
“你力气真大。”
关山越语气平淡:
“什么?”
“这么多人陷进泥潭,你都能给拽出来。”
从皇家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关山越冷嗤:
“少挖几个泥潭,不就能给人省很多事?也算积德了。”
宿慈溪听懂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几张哭得通红的脸上。
“对,是该积德。”
“活着的人出来了。死在里面的,也终于有人记得。”
她停顿片刻,轻声道:
“愿他们安息。”
关山越看向她:
“把始作俑者千刀万剐,才叫告慰亡灵。”
“仇人没死绝,安息什么?”
宿慈溪脸上的笑意没变。
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将略微歪斜的皇家徽章扶正。
始作俑者是谁?
尤文·西克?
西克家?
还是默许界木吞噬异界子民,又从意识体身上抽取利益的皇室?
两人都知道,关山越问的绝不只是西克家。
宿慈溪偏偏不接。
她重新看向关山越,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像的?”
关山越没理会。
宿慈溪却自顾自道:
“追根究底不是什么美好品德,大家都各退一步吧,海阔天空。”
她轻轻一笑,抬头看过去:
“我觉得挺像。”
“不然,我母亲怎么会点名想见你。”
关山越:?
苏步青和冥河的声音,同时在她左右耳道炸开。
“见见见!快让我也看看这个神秘女人!”
【风险评估完成。对方主动指定会面,地点位于皇室实际控制区域,护卫数量与精神能力未知。我不建议首席理事独自前往。 】
苏步青立刻反驳:
“别听这个保守到脚趾的人工智障的鬼话。小橡皮已经锁定整个港区了。关关走到哪里,我的近地轨道激光就跟到哪里!”
【轨道武器无法穿透所有室内结构,落峡市人口密集,强行攻击无法保证零附带伤亡。该方案不具备可靠性。 】
“那是你算得不够快!”
【这是物理限制,与算力无关。 】
……
潜意识里,关山越想拒绝这场会面。
可理智又告诉她,应该去。
她最终要摧毁皇室的意识抽取项目,那么与皇室真正掌权的人接触,在所难免。
更何况,根据苏步青查到的有限资料,皇室核心圈层极为封闭。
尤诺公主却长年游离在外,不处理公务,不争夺席位,甚至很少公开露面。
看起来,像个空有血统的边缘人物。
可宿慈溪如今这副话里有话的模样,已经证明苏步青得到的情报,至少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