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嫖早就盘算过了。
一号基地有武朝子民, 有已经开垦的土地,还有一套逐渐成形的管理体系。
而这里的大多数都是武朝子民,她原本就打算带回去的,另外算上修士们。
只是, 剩下那些霓虹星土著,大概率是要回自己家的。
“去我那边自然没问题,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虞嫖很快点头,随即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关山越很干脆:
“不愿意跟我们走的, 在附近城市港口把人放下就行。”
“可这么多人,怎么离开月岛?”
“放心,轮船已经等在上面了,你只管组织安排就行。”
虞嫖用力点头。
“交给我。”
她转身便把三名女使、几个百户叫到身前,命令一条接着一条下去。
几人很快散开, 传达转移方案,其他人也过去帮忙,洞xue再次熙熙攘攘。
关山越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需要自己插手,才转过身。
NEX-01还站在原地。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没早多久。但有个地方,你应该感兴趣。去看看?”
“走。”
地下家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NEX-01带她绕开正在搬运人群的主通道,从一条半塌的岔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生活痕迹越少。
洞壁上用于照明的旧灯大多已经损坏,只剩间隔很远的一两盏还在闪烁。粗细不一的线路贴着岩壁延伸,外层胶皮老化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金属丝。
这地下空间比想象中复杂很多,但NEX-01却走得异常娴熟,七歪八扭之后,停在一个洞口。
门轴已经变形,底部陷进泥土,表面布满锈迹和不知名的黑斑。原本应该存在的权限识别器只剩下一个凹槽,边缘还有被暴力拆卸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关山越一眼,才推开摇摇欲坠的半扇金属门。
刺耳的摩擦声在通道里响起,厚厚灰尘簌簌掉落,呛得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一片沉寂多年的空间,重新暴露出来。
里面是一座废弃的医疗大厅。
上百个医疗舱横七竖八散落在地,有的舱盖碎裂,有的只剩下底部的金属框架。线缆从舱体下方拖出来,盘绕在灰尘里,像干枯的血管。
穹顶坍塌了一角。碎石落进大厅,压住几个医疗舱。潮气从岩缝里渗透进来,地面积着几摊发黑的水,水面不时荡开细小波纹。
角落里还挂着几张碎裂的透明隔离帘,上面积满灰尘和虫卵。几只白色爬虫受到惊动,从破损舱体里钻出,争先恐后爬进阴影。
空气里没有医疗室该有的消毒水味,只剩下潮湿金属、腐败陈旧的气息。
大厅另一侧,有个一人高的矮洞。
人工开凿痕迹明显。
关山越站在门口,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这个地方,在NEX-01的记忆里。
缓缓走进去,鞋底碾过碎玻璃,响起细密的咔嚓声。
NEX-01跟在后面,走到一具侧翻的医疗舱前,拨开上面的灰尘。舱体侧面露出一块腐蚀严重的铭牌。
大部分文字已经无法辨认。
唯有最上方的编号,依旧清晰。
E-Ω-01-019。
“我是在这里醒来的,也是从这里,看见你的。”
NEX-01用手指敲了敲舱壁。
关山越盯着那块铭牌看了几秒,伸手抹过舱体表面,指腹下方的金属,却隐约浮出一道已经褪色的皇室权限纹章。
NEX-01站起身。
“我找到这里,又从回归家园的农人嘴里听说了办公室的存在,于是猜出了,一直是你。当初跟你一起行动的就是第七行动小组吧?来这里,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关山越往回踱步,环视四周。
NEX-01记忆里的画面逐渐与眼前重叠。
她摸着半边破损的门框,回忆着画面的情景。
曾经她的队友站在这里,跟她说话。
回想着那道语气,她们队友关系应该很不错。
可现在只剩一面空荡荡的墙,墙角结着蜘蛛网,上面挂着一只干瘪虫壳,被通道吹来的风晃来晃去。
关山越脑中依旧空白。没有唤醒的记忆,甚至她站在这里都没有一丝似曾相识。
“沉湎于过去毫无用处,何况我这颗脑袋,空空如也。”
NEX-01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就多余以为这个人会意志消沉。
关山越看了看手环里的消息。
“出发。”
-
人群排成长队,沿着地道缓慢向上移动。
这些通道最初属于人造人培育基地,用来运送实验体、设备和医疗物资。
后来培育基地被废弃,地下空间改造成家园,通往岛面的出口也被西克家全部封死,又被办公室带人挖通,还顺道挖了更多的通往岛面的地道。
这些年,办公室正是通过这些地道,观察月岛,收集消息,偶尔接应从猎区侥幸逃出来的人。
如今,倒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同时往外走。
队伍前进得很慢,但并不混乱。
虞嫖的人把伤员和体弱者安排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人负责照应。家园办公室熟悉通道的人则分布在不同岔路,防止有人掉队。
经过最后一段陡坡,前方终于透出天光。
出口被炸塌一半,几块巨石卡在洞口,只留下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缝隙。
人们低着头,陆续钻出去。
庆幸的是此刻是月圆夜晚,没有刺目的阳光。下意识抬起胳膊挡眼睛的人,很快适应了上面。
月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北林猎区大片树木倒伏,断裂的树干层层叠叠压在地上。泥土被爆炸掀开,露出地下纠缠多年的灰白根系。
风一吹,细碎草木灰从裂口里簌簌飘出,铺在地面,像一场迟来的黑雪。
远处的中部山区塌了大半,曾经高耸的雪顶巨木只剩下一截断裂主干,斜插在山体废墟中。浓烟从不同爆炸点升起,在海风里扯成长长几道,遮住了半边天空。
地面还在轻微震动,空气中全是火药、焦木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大片泥沙沿着海岸向外扩散,断枝、碎石和破损建筑材料浮在水面,随着海浪反复撞击岸边。
有人看了很久,才迟疑地问:
“我们真能离开了?”
旁边的人沉默片刻,又看向今天被办公室接走的人,点点头。
“应该是。”
北林猎区的码头勉强保住了。
栈桥断裂一截,剩余部分布满裂纹,临时铺了几块加固钢板,才重新连通泊位。
一艘大型游轮停在码头外的深水区。白色船身在硝烟和废墟中格外显眼,像是误入了某个大型灾难现场。
几艘中型快艇往返于游轮与码头之间。
从家园出来的大部队,正在虞嫖安排的人手引导下,分批登船,整个码头人头攒动,却没人争抢。
游轮上的人员全副武装,原本做好了应对灾民失控的准备,连隔离带都拉好了,结果根本没有发挥机会。
众人正在惊讶,快艇也就算了,关山越从哪儿凭空搞了个这么大的游轮。
就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外勤保镖沿着栈桥走来,为首的是黎斯年。
朱乐乐跟在他身边,看到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忍不住掀开战术面罩,朝关山越感叹:
“就度个假的工夫,您又干了这么多大事。要不您是冥河选中的首席理事呢!”
“注意态度!”
快刀从后面快步追来。
她一眼看到关山越,立刻甩开队伍,几步窜到人身边。
嘴巴已经张开,显然是想抱怨,这么大的行动为什么又不带她们。
关山越迅速扫了眼她身上的作战服。
肩背挺拔了,面色也比从前健康不少。
抢在她开口前,欣慰点头:
“看来有好好吃饭,也有好好训练,比以前结实多了。”
快刀准备好的话,硬生生卡在嘴边。她下意识挺直后背,脸色骄傲:
“我训练考核全过了,射击还是同批第一。”
“不错。”
关山越拍了拍她的胳膊。
快刀顿时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朱乐乐在旁边看得心累。
“您就别激她了,她现在每天额外加练,我这组长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
快刀回头瞪他。
“有本事公平竞争。”
“你看。”
朱乐乐摊手。
“已经准备篡位了。”
黎斯年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朱乐乐的肩膀。
“去维护秩序。”
朱乐乐哦了一声,带人往队伍边缘走。
走了没几步,又停下了。
虞嫖安排的人各司其职。连老弱病残都有人提前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