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诺收起思绪,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轻蔑。
“它们和我们不一样。这些老东西也想化为人形,费尽心思抢夺血肉、模仿人类。它们知道人身宝贵,可真是因为太过宝贵,才会走错路。行差踏错,就一头扎进深渊。”
“我们和这些愚笨的畜生不同。它们追求一生的珍宝,我们天生就能拥有。”
天生就拥有……她们是天生的人形戾魇……
宿慈溪的心跳得飞快。
尤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记住,你我是卫道者。”
卫道者? ?
宿慈溪心中一震,说这句话的女王,又是站在谁的立场?
“卫的谁的道?又是……什么道?”
尤诺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看着女儿,像是在衡量什么。
宿慈溪却从这片短暂的沉默里,抓住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疑问。
莱昂·梅盛有返祖金狮血脉,可是她自己,却能成为天使的主人。
“母亲。”
宿慈溪嗓子发干发紧。
“我真的是梅盛家的血脉吗?”
“您……真的是尤诺公主吗?”
尤诺笑出了声。
“傻孩子,你在怀疑什么。”
宿慈溪心口刚松下一点。
就听她继续道:
“我当然不是。”
“区区梅盛,怎么配拥有卫道者的血脉。”
宿慈溪怔在原地。
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被她强硬止住。
尤诺依旧姿态从容,她替宿慈溪拉平礼服袖口的一点褶皱。
“单凭她,早就在梅盛家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我是来辅佐她的,帮她重振皇室,替她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宿慈溪声音发涩。
“她?”
“真正的尤诺公主。”
尤诺笑了笑。
“她还在,我们共享这具身体,只是她不愿意出来。”
“她对皇室失望透顶,失去了继续挣扎的念头。恰好我接管了这具身体,我答应过她,会保全你。”
宿慈溪胃里一阵翻涌。
站在她眼前的,原来不是一个人。而她一直以为的母亲,甚至不是那个给她血缘的人。
“那我到底是……”
尤诺看着她。
“你是她给予生命的孩子,也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我说过,你是在爱意和期待中诞生的。她留下的胚胎差点就要死了,是我分了一缕灵给你续口命,放进天使内核中寄存培育。我给过你自由,是你选择了这条路,走向我的路。”
“你没有背叛你的骨血。”
宿慈溪身体轻轻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初醒来,会是在那样的祭台上。
这一瞬间,一些颓废的念头涌入脑中。
为什么不放弃她,如今这样活着,是不是还不如当初没活下来……
她原本多么为自己是梅盛正统而骄傲,她那么努力地维护皇家侦查官的荣光和理想。
可真实的她却如此丑陋,眼前的人却说是她选择了丑陋。
她再也不能坦坦荡荡了吗?
她想愤怒。
可不知道该朝谁愤怒。
朝眼前这个人?
她养育了自己,耗费精神能量,一次次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朝那个真正的尤诺公主?
可她也只是厌弃皇室,选择了放弃。
满腔情绪堵在胸口,无处可去。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那么此时此刻,能够歇斯底里地发泄一番,指责所有人。
可是她做不到。
那样的人不是她。
那不是她一直追求的人性品格。
可如今的她,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高贵品格,她还配拥有吗。
她再也不是个纯粹的人了,她再也不能光明磊落了。
尤诺没有催促,她安静等待着。直到宿慈溪重新抬起头,眼里的混乱被一点点压回去,才像是终于满意。于是流露一些信息,作为褒奖。
“从很早开始,皇室就和古老戾魇合作。皇家侦查官体系处置的所谓不法戾魇研究,不是因为研究本身邪恶。而是因为,它们越过了皇室的许可。”
宿慈溪脑中嗡的一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住皇室最后的荣光。
原来她做的,只是替皇室清理没有授权的竞争者。
她看向尤诺,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做出这么痛苦的模样。”
尤诺走近,轻轻将她揽进怀中。
“我一直希望你无忧无虑地长大。可你却一直想做得更多、更好,想离皇室中枢更近。如今我成为女王,将你纳入权力核心,向你展露了你一直追求的真面目。”
“你现在反而想退缩了吗?”
宿慈溪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尤诺收紧手臂。
“不要留妈妈一个人,好吗?”
“妈妈只有你了。”
拥抱温暖,柔软。
和宿慈溪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尤诺公主,她甚至不是人类,把她的人生裹挟至此……
可那些被抱住的时刻,是真的。那些精神能量,是真的。她为了得到母亲认可,一次次咬着牙坚持,也是真的。
她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在真相面前使性子,一走了之。
她不会甘心的,虽然她心里并不好过。
“可是我很难受……”
“妈妈。”
尤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知道。”
“我第一次做妈妈,你的妈妈就是这样的存在,我们彼此接受,好吗?”
宿慈溪眼眶发热,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尤诺松开她,擦去她眼角一点湿意。
“你不是一直有赤星归一的理想吗?”“我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宿慈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真的吗?”
“您会纠正这一切?”
尤诺微笑。
“当然。”
“我做这一切努力,是为了孩子想要的世界。我说了,我是第一次做妈妈。一个妈妈,想给女儿她想要的。”
她重新拉起宿慈溪的手。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个人。”
- -
家园洞xue办公室的会议厅,坐满了人。
这里原本只是个凿得稍大些的工作洞。四周岩壁没有贴任何装饰板,只刷了层已经发灰的防潮涂料。几条粗大的金属管道从穹顶穿过,连接着不同洞xue ,接缝处缠满补丁般的绝缘胶和编号标签。
墙上钉着几张手绘地图。有月岛地下通道的分布图,有家园不同居住区的人员统计表,还有早已褪色的产区运输路线。
最中间那张图纸被反复修改过,边角卷起,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箭头。逃生路线,资源流向,界木根系,还有几个被重重圈起来的问号。
这里的人,真的有在努力自救,哪怕记忆已经被干扰,却依旧有那么一小撮人,坚守这最后的记忆,带着这么多人,挣扎求存。
跟着关山越一起进来的人,一时间,看着都有些动容。
长桌是由几块不同规格的金属板拼起来的,桌面上能看出被切割和焊接过的痕迹。有人坐轮椅,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干脆裹着毯子缩在角落。
这些人身体状态都不算好。有人脸颊凹陷,手背上还留着长期输液留下的针孔。有人腿脚不便,却依旧把会议记录压在膝盖上,笔尖悬着,随时准备着进入工作状态。
界木死了。
可这群人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获得神仙妙药,损失已经造成,不过幸运的是,伤害就此中止,不会继续加深了。
关山越坐在长桌边,接受着全场的探究目光,无奈达到了顶峰。
“老乡前辈们,我再说一遍。我是意识穿越来的,你们认错人了。”
“当然,我对你们的痛失队友的损失,表示歉意。但如今这个局面,绝对不是我的意愿。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界木,我们也已经烧死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之间,算两清了。”
会议厅安静了一秒。
方既明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捏掉地上。
什么叫两清?
她算账算得这么灵清,脑子这么灵活,真不像坏掉的样子。
关山越也知道自己这话听着有点功利,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群人看着她这张脸,突然想起什么深仇大恨,给她扣个鸠占鹊巢、偷走她们队友人生的帽子。
更何况,当初红姐的女儿,吕惊霜似乎是认错了人,才把那团精神能量给了自己,由此,她才觉醒了【妙手空空】这个超验能力。
当然了,这些东西,要她还回去,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她可以提出一些补偿方案,毕竟她如今还是小有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