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 莱拉不禁站起来，走了两步。
山风从雪顶卷来，吹得她泛白的脸庞，多了点意味不明的沉冷。
迎着两道视线,缓缓道出了这段记忆。
莱拉自出生就体弱，不是单纯更换某个器官就能解决的。
做过十几次基因改造工程,每一次刚开始都有成效,随后便是更严重的排异。最危险的一次,植入体反过来吞噬原生组织。
研究团队不得不把前几次改造的成果全部剥离。
几年前，许仲明被送进种区。
研究部门检查她的基因时，意外发现，她的基因片段与莱拉适配度极高。
没有排异。
甚至能主动修补莱拉体内那些被反复改造过的损伤。
于是，一项新的移植工程迅速展开。
最初只是一小段基因。
随后是活性细胞、骨髓、血液……
从许仲明身上取走的东西越来越多, 莱拉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
曾经一天有大半时间需要卧床休息的人，终于能站起来，甚至生龙活虎地运动。
她还记得,那一天，一口气爬完修学院塔楼的十二层，对着那扇石头窗户，看向远方小镇的灯火。
血液热烈奔涌，心脏勃勃跳动。
人生从来没有如此有希望过。
可是好状态没持续多久。
她开始毫无征兆地疼痛，在身体各个部位窜流。
问责的研究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却没有人能给出有效解决方案。
后来还是实验体反问研究员：
“从我身上取走这么多东西，接种的人难道一点反应都没有？”
研究员才意识到，这个人在搞小动作，虽然不明白具体手法。
实验体要求见一面接种的人，说有办法解决出现的问题。
研究员当然反对。
种人身怀绝技，又难管。
何况许仲明危险等级极高，谁也不能保证，她见到皇家成员后会做什么。
莱拉听说过，主动要求要见。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种区机密研究室。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给她基因的种人。
中间隔着双层透明玻璃。数十根输送管道穿过墙壁，垂入种人所在的医疗舱，透明液体沿着管道缓慢流动。
莱拉坐在轮椅上。
许仲明坐在医疗舱里。
哪怕经历了长期攫取，她的脊背仍旧挺直。
只是脸色苍白，眉眼间压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莱拉讲到这里，语速渐渐慢下来。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两人，落向远处的雪山。
回忆那个场景，眉眼中带了几分不经意的柔和。
她清了清嗓子，说：
“那个种人说，她叫许仲明。”
“既然我吸纳了她的灵蕴，从因果上算，就是她的弟子。”
莱拉当时只觉得荒唐。
她是皇家成员，怎么可能拜一个种人为师。
许仲明却不在意她答不答应。
“归入我的师门，我就替你梳理体内乱窜的灵蕴。”
“不但能让你摆脱反噬，还能教你怎么运用它们。”
“你们口中的超验能力，我也能让你学会。”
莱拉虽然身体经历着疼痛折磨，脑子却很清醒。
她敏锐察觉，收徒只是个幌子。
眼前这女人，只是在被抓捕后，将计就计，抓点筹码，好达成她真正想做的事。
她直接问：
“条件呢？”
许仲明笑了笑。
“不能伤害种人，看见他们受难，你要救下他们。”
关山越听到这里，挑起眉梢。
“你做得到？”
不然种区还关了那么多人？
莱拉浅笑，点了点头：
“我跟她说，她太高看我了。我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在学校教书做研究的人。”
“许仲明听完，很快换了个条件。”
“既然救不了所有人，那就不要残害同门。”
“以后见到她师门的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李唯危追问：
“她告诉你，同门中有哪些人了吗？”
莱拉摇头。
“她没透露，只说看到了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说完，她视线落在李唯危身上。
“后面的故事你们也能猜到，我能好好站在这里，还能施展能力，是因为许仲明帮我梳理灵蕴，给予我运用灵蕴的许可。”
“只是对她消耗很大，没多久就去世了。”
山坡的风安静下来，云层遮住太阳，大片阴影从雪山顶端缓慢压下。
李唯危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关山越听了会儿，点点头，犀利发问：
“听起来，你也没接受这个师父。”
莱拉抿嘴，冷静解释：
“在我看来，这是一份交易。她给我健康，我保护她指定人。仅此而已。”
关山越静静看着她，没回应。
李唯危则一直处于震惊之中。
师门里从未听说过许仲明这号人物，但显然师父是认识的，还特地追到霓虹秘境。
许仲明口中的同门，应该就是他的师门。
可问题又来了。
他的师门并没有辨认同门的秘法。
“你不怕找错人？”李唯危问。
莱拉摇头：
“不是我认出了你。”
“是她留下的东西认出了你。”
许仲明替她梳理灵蕴后，莱拉的身体迅速好转，甚至还能修习许仲明教她的超验能力。
作为交换，莱拉动用家族关系，将许仲明也从种区转移出去，待在梅盛修学院。
那时，许仲明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
她提供了太多基因片段和活性生物质，又耗费大量灵蕴帮助莱拉稳定身体，生命力每天都在衰退。
大部分时间，她只能躺在医疗舱里。
许仲明很喜欢看日落。
每到黄昏时分，莱拉便让人把医疗舱转移到塔楼顶层的露台。
凭借着高地势，远处小镇坐落在火烧云霞之下，待到那轮橙色太阳彻底沉没，灯火又会次第亮起。
是莱拉从没注意过的景色。
两人一起看过许多次日落。
许仲明说，霓虹秘境的落日勉强凑合，没有她们飞霞峰的好看。
莱拉想，许仲明最初应该并没有想过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可是许仲明的身体衰败得太快，她应该也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把那份感悟交给莱拉代为保管。
莱拉一口应下。
那一天，塔楼外的落日很美，霞光万丈，猩红如血，许仲明停止呼吸。
收回思绪，莱拉视线聚焦，看向李唯危。
“许仲明交给我一份感悟，就存在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无法使用，只是代为保管。”
“识别到师门中人时，这份感悟会有形态变化，所以我认出了你。”
“今天，刚好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关山越瞟了眼道长，神情震惊，目光略呆滞。
她接过话头：
“这就是你不认她做师父的原因？否则，这份感悟你完全可以独吞。”
莱拉眸子转过来，笑了笑：
“我没那么高尚，只是单纯怕麻烦。也没什么大志向，安于如今的生活。我知道你们认为皇家的生活不道德，我也同意。但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只管好自己。”
李唯危终于从震惊中跳出来。
“师门感悟？”
师门中人，感知到自己大势将至时，会留一份精妙的技能感悟给后生，通常来说，留给亲传弟子。
莱拉口中的许仲明师伯，不在他师门名册之中，却打算把感悟留给他们师门中人？
“嗯。”
莱拉回忆道：
“许仲明说，清风门下有两人适合带进霓虹秘境，那位聪慧的大徒弟他肯定舍不得，多半要留下来建设师门的。”
说到这里，莱拉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唯危一眼。
“所以，他大概率会把那个榆木脑袋带进来。”
李唯危：……
关山越没忍住，偏过头暗笑了一声。
莱拉停顿片刻，继续复述：
“她说，清风叛逃师门，自立门户，也算大逆不道。但师父也仙逝了，她为了师门积一点德，也来了霓虹秘境，意图完成大业。只是，大业未成，如今留下这份感悟，就当替他们的师父消除一份罪孽。”
关山越和李唯危听懂了。
许仲明和清风原本出自同门。
他们共同的师门，恐怕与霓虹秘境，甚至与界木通道的形成有关。
再联想清风的立场是斩除霓虹通道，那么他原本师门大概率是要保下霓虹秘境的。
许仲明大概率也意识到霓虹秘境吞噬了太多修士，在师父仙逝之后，也进入霓虹秘境，试图弥补师门犯下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