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季襄紧紧盯着宿寒的脸,说话时脑中突然闪过了些什么，让他神情微变。
“——难道你是……”
这话没说完，他就被宿寒一把推开了。季襄的身体向后撞到了旁边的一个置物架上。他的脊背磕到架子坚硬的棱角, 立刻痛得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咬紧唇瓣, 剩下的话也被顺势吞进了嘴里。
宿寒恍若未察。她理了理衣领, 又恢复成了刚进来时那种冷淡而严肃的神情。她决定还是要拉回正题。
“我是来谈这个条件的, ”宿寒再不耽误，拿出了从喻临手里拿到的钥匙，说道, “我可以交给你。但在你们读取这个钥匙的时候，我也要在场。”
季襄面色苍白而神情阴沉, 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宿寒的脸上，然后放到了她的手心, 毫不费力地辨认出——那上面正是宿寒从他这里抢走的密匙。
季襄缓缓地攥紧了拳头，指尖甚至深深嵌进了掌肉里。他克制着背部的疼痛,就像克制着那些努力想压制但轻易就被唤醒的带着疼痛的记忆、和记忆中不甘的屈辱感、事与愿违的怨愤。
……
他狠狠的闭了下眼睛。
季襄用手肘撑着背后的架子。勉强站直了身体。
“……你要做什么？”他用格外平静的声音问。
“我只是个小人物,或者说在季先生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小人物，”宿寒在这时才吝啬的展露了几分轻快的笑，她反问，“小人物能做什么？”
这样的回答让季襄彻底沉下了脸色, 他唇瓣紧抿, 迟迟没有再出声。
“看来季先生需要时间考虑, ”宿寒看出了他的犹豫，明白不能逼迫过急，就大度地说道，“好在我还没有把你拉黑, 考虑清楚了再联系吧。”
她说完了这些话就要离开，然而在路过季襄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
“……”
季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眶中的红色愈发浓烈，甚至染上了一点隐约的泪花。他咬紧了牙齿，仍然没有说话。
宿寒侧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却是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抽出了手臂便继续向前走。
“——宿寒！”
季襄沙哑的喊了一声，用手推开架子要大步追过来。然而过分激动的情绪和疼痛交织在一起，使他的眼前变得眩晕。季襄没有看清前面的路，脚下不慎被桌脚绊了一下，“噗通”一声就栽了下去。
宿寒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发现季襄虽然扑倒在地，但眼睛还是努力能睁开的，就没再管。
……反正这也是他的地盘。
谁知道她待久了有没有危险。
宿寒冷酷无情地从门里出来，门后立刻响起了一阵哐啷啷东西砸过来的声响。她也没有回头。
索耶正在门边。他美丽的脸颊上有些惊讶，仿佛正是被刚才室内的响动吸引过来的。见到宿寒，他微微松了口气，眼神中还残留着刚刚被拒绝的幽怨。
“发生了什么？”索耶问。
宿寒摇了下头，说：“走吧。”
她没有多说，神色如常地越过了他。
索耶的眼神闪了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瞄了眼被紧关的门。他嘲讽地笑了两声，随后才慢悠悠转过身去追宿寒的步伐。
……
不多时，两个人一起来到了索耶下榻的酒店，这也是洛氏开设在洛城的企业。索耶轻车熟路地带着宿寒到了顶层，兴致勃勃地找出了他口中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个年代古老但是装饰精致的八音盒。
“这是从前你最喜欢的东西，可惜在你失踪的那一天被摔坏了。阿爸……嗯、我，把它找了回来，已经派人帮你修好了。这样一切都没变过……”索耶深深地望着宿寒，眼睛中似乎还有些热泪盈眶，他偏过头擦拭了一下眼角。
宿寒：“……”
可惜她心里毫无波动。
她接过了那个八音盒，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唯一比较庆幸的一点是这八音盒是是鎏金的色调，没有被装饰成花里胡哨的风格。
能不被污染的保存这么些年，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有心了。
“你和我……”宿寒暂时认下了身份，问道，“从前关系很好吗？”
“当然！”索耶顿时连抹泪都顾不上了，立刻说，“从前你可是最黏阿爸的了，你的许多事情都是只有阿爸才知道的……”
宿寒默不作声地听着，索耶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又循循善诱地说道，“但从前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阿爸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宿寒这时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及时抽开了差点再次被他暗中握住的手。
“……和我讲讲从前的事情吧。”她说。
索耶神情未变，他用手挽了下耳边的长发，看上去并没有介意宿寒的拒绝，而是包容又耐心地点了点头。
“从前呢，你很小就失去了生父，是个孤僻但乖巧的孩子。后来你的母亲把我领回去，让我做了你的父亲……你很喜欢我，会偷偷穿我的衣服。哪怕人很小根本撑不起来；也很喜欢吃我做的饭菜，哪怕吃不下了，还会把自己的肚子吃撑。妞妞，晚上你总要缠着我给你讲睡前故事的……
“你的母亲害怕你出现意外，一直把你藏起来，不许你见生人。但你总是向我撒娇，让我带你出去……”
索耶说的缓慢，甚至垂下了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他的语气真挚，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实际上，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忆起当初刚踏进洛家时被那个小贱种羞辱的日子了。
现在想想，被剪碎衣服、打翻饭菜、被折磨得彻夜不眠……都是些小儿科。索耶永远有耐心，有充足的耐心。
他眨了下眼睛，继续用哀伤的语气说：
“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你还不到5岁就丢了。唉，真该给你看一看当初的照片——可惜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大火加爆炸把一切都毁了。但没关系，我还是能认出你。”
宿寒默不作声地听着，冷静地分析着他话里的信息。
主要的有一点，洛家的女儿信息是被严格保密的，甚至后面出了意外遗失了，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而作为真正接触过小时候她的人，索耶在认人这件事上有很大的话语权。
“你眼睛的颜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见她沉默，索耶补充道，“你身上更有家里的信物，不用担心，阿爸不会让任何人怀疑你的。”
说到动情处，他锲而不舍地终于一下抓住了宿寒的手，唇角便露出了一点笑。
“就算是薛少将你也不用担心，以我们的背景，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一根汗毛。”
宿寒隐约听出了一点深层意思。好像只要她认下了这个洛氏千金的身份，不管真假，只要她能取得索耶的信任，就能万事大吉。
而另一方面，她也会和这个人深度绑定到一起。
宿寒看着索耶这张风情万种又表情真挚的脸，脑内闪过多种思绪。最后她顿了顿，仍然将手抽了回来。
“那谢谢你了，”她用隐约被触动的语气说，“索叔。”
索耶：“……”
这称呼让他脸上的神情僵硬一瞬，很快被掩盖了过去。那只刚刚抓过宿寒的手被他收回了袖间，索耶不动声色，悄悄的用手指摩挲着掌内残余的热度。
宿寒一时没注意到，又问：“那我是怎么走丢的呢？”
索耶叹了口气：“是你六叔当初带你去游乐场，结果那里发生了动乱，你六叔中枪离世，你也失踪了。”
“六叔？”宿寒抓住了一个信息点，问道，“莫非家里还有很多个叔叔或者姑姑吗？”
“从前有很多，但现在嘛，最主要的就是你五叔了，”索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宿寒的领口，似乎还是看着那里出现的褶皱不太顺心，于是用另一只手去理了理，嘴里轻轻的说，“你会见到他的……虽然他和你母亲关系不太好，但是，你也不要太介意哦。”
宿寒这次倒没急着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突然道：“你不喜欢他吗？”
索耶顿了一下，而后抬起眼睛，纤长的手指沿着宿寒衣领的下弧线向后刮过。他凑近了一点嗔怪似的说道：
“见到了小寒，我还能喜欢上别人吗？”
声音落下，他的手指已经绕到了宿寒的后颈，从衣领划过，却突然向上在宿寒腺体的周围刮了一下。
宿寒睫毛一颤，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视线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原本静谧流动着的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停滞了。索耶动了动，从纤长的睫羽下去看宿寒的脸，然后目光落到了她的唇瓣上。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继续凑近。然而宿寒却适时错开脸颊，同时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腕。
“……菜应该好了。”宿寒还是用这样毫无波动带着些防备的语气出了声，同时越过他向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