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小石子或者树枝,但,怎么可能呢?
卿小姐的这辆车,减震性能似乎格外的好。
卿小姐完全没有在意碾压过去的是什么东西,车自动驾驶着,而卿小姐托腮,也观望起路边的景色。
她浅紫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某种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依靠在座位上,似乎并没有为外面的混乱感到震惊。
反而是觉得……有趣?
这种神情是感到有趣吗?
或许是。
车继续开着,这辆线条流畅一看就很贵的车在十七区的街道显得格外突兀,周边无数人侧目看向车内。
由于车窗的设定,外面的人是看不到车内场景的,而车内的人却能格外清晰地看清楚车外的任何细节。
于是这很容易给他一个错觉,仿佛他和外面那些人并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事实,他们就是一个阶层的。
或许如果卿小姐没有捡到他的话,那么被车轮碾过的尸体中,或许其中有一个就是他。
这场雪死的人真的很多。
车往十七区的深处开去,外面的景色变成了一栋一栋高耸而破败的楼房,仿若蜂巢一样的结构。中间的街道窄小闭塞,街道两旁还堆满了垃圾,若是平时,这里估计会有很多的恶臭蚊蝇以及血肉尸骨,但还好下了一场雪,将这些都掩埋了。
路越来越熟悉,司闲终于知道卿小姐要带他去哪里了。
车停到了他曾经家的门口。
他并不住在那蜂巢一样的楼房里面,而是住在一个小小的平房里,不过位置更偏僻一些。
他曾经和奶奶居住的地方在十七区算是很不错的房子了。
冬暖夏凉,有空调冰箱洗衣机,甚至还有一个小院子。只不过这一切在奶奶死后,都被抢走了。
小时候那段时间真的是他最安逸的一段时光,家里虽然是有些贫穷,有时候吃不上饭,但环境还是不错的,很安逸。
自从奶奶把他捡到之后便一直庇护着他。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先给他用,冬天的时候家里唯一一件厚衣服给了他,而奶奶穿着半薄的衣服,说自己不冷。
他其实不止一次被卖到俱乐部里面。
但之前的时候奶奶会把他救了出来,到奶奶死后,便没有人把他救出来了。
这个小小的院子已经被别人给占据了,很多地方都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槐花树早就被砍了,树根也被刨去,就连墙壁的颜色也被涂改。
墙壁之前是简简单单的粉白墙壁,虽然有些脏,会有些血污,但是总体还是看得过去的。现在已经被涂改成了骷髅头样式。这几年,这里似乎还被邪教占据了一段时间,墙壁上密密麻麻写着他们的教义,还画着血淋淋的“主神至上,永生不死”的字样。
这里还似乎经历过几次火拼,墙壁几乎破烂不堪,于是他们的教义也残缺了。
司砚下车观望了一下四周,而后苦笑一下,转头看向站在车前的卿竹筠。
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司闲低声道:“这里很脏的……您……”
卿竹筠完全不听劝,直接走到房门口,双手插兜就踹开了屋门。
她无所谓道:“回去大不了把这双鞋扔掉就是了,没事的。”
“而且,我不是没有上过战场。”她语调温和,“我见过的尸体不比你少,司先生。”
司闲移开目光,低声解释:“抱歉,我以为像您这样的贵族会有些洁癖的。”
毕竟她不愿意碰他。
卿竹筠轻笑:“确实是有一些洁癖,但不严重。而且按理来说,我们这样的“贵族”,家中alpha后代必须要服两年的兵役才是,这两年可不是只是训练,是要真刀实枪上战场清理异兽的。”
司闲第一次听到这个规矩,他茫然了一瞬,而后哑声说:“抱歉,我不清楚……”
“现在服役的人少了,这也是那些家族废物的原因。”卿竹筠道,“一群酒囊饭袋在那里耀武扬威,真是可笑。”
她话题一转,声音不再带嘲讽:“这里还有你想要带回去的东西吗?仔细找找。”
司闲摇了摇头:“这里面的东西早就毁坏了,不过,我可不可以……再去院子后面看一下。”
“当然。”
“那里面埋着我奶奶的尸体。”司闲道,“您若是嫌晦气的话,可以先上车,我很快的。”
卿竹筠挑眉,随后不知为何嗤笑一声,道:“没事,我陪你看你奶奶的坟。”
司闲点了点头,随后出门绕到院子后面。
院子后面是一片平地,并没有凸起的小坟包,更没有墓碑。
司闲循着记忆找到一个墙角,随后静静地站着,看向地面。
这是幼年的他用手和简易的工具一点点挖的一个浅浅的坑。
当时他的手几乎要烂掉了,指节都要变形了,才刚好把奶奶的尸体放进去。
那时候的他甚至想要殉葬,想要死在坟地旁边。
那时的他估计很难想象自己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奶奶的坟前。
“卿小姐,我可以再请求您帮我干一件事情吗?”司闲忐忑地说出这句话,他很害怕遭到她的拒绝,他很怕被她讨厌,“我可以重修奶奶的坟墓吗?”
卿竹筠语调拉长,语气中带着戏谑:“不可以呢。”
司闲的心沉了下来,他仓皇地转头看向卿竹筠便见她双手抱臂站在远处,浅紫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吗?
她要丢掉他了。
是特意把他带到这个地方,告诉他,他们之间完全是云泥之隔吗?让他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司闲的心脏传来一阵闷痛,痛苦随着心脏的蹦动传到四肢百骸,他紧紧地抿住嘴唇,等待着她说出下一句戳心的话,宛如一个等待铡刀掉落下来的死刑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我不想给任何人修墓。”卿竹筠脸上带着无所谓的表情,嘴角挑起轻佻的弧度。
司闲哑声道:“抱歉,但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卿竹筠轻笑:“那真的很可惜呢,你现在伤心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司闲沉默片刻,垂眸道:“您是觉得晦气吗?那您大可不用跟过来的,我想单独和奶奶待一会。”
他少有这样语气带刺的跟卿竹筠说话,明明仍然时刻担心她把他丢掉,甚至声音还带着颤,但此时他确实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即使这个亲人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他仍然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我没觉得晦气,只是觉得没必要。”卿竹筠淡淡道,“外面那么多尸体,这具尸体也和外面那些没什么区……”
“卿小姐,”司闲打断了她,哑声道,“奶奶将我养大,对我来说恩重如山,虽然可能在您眼中她的性命不值一提,但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卿竹筠眯起眼睛看他,而后“啧”了一声:“都没有血缘关系,算什么亲人?”
说完这句话后,她似乎终于是觉得不妥,眼神往身旁侧了一下,又回落到司闲身上,终于是将环抱的手臂松开,转身离开:“算了,你慢慢在这里待着吧。”
司闲闭上眼睛,牙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出些铁锈的味道才松开。
卿小姐这句话,意思大概就是把他丢在这里了。
他奶奶的坟前枯坐许久,久到天色渐暗,外面的枪声愈来愈频繁,他才拖着已经麻木的肢体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灰尘拍干净。
她不要他了。
他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要把身上的衣服当掉,去买几件便宜一些的衣服,再买点吃食。关键是,他要有一把枪才行。
他没带多少东西回来,或许手腕上的终端比较值钱,但他不想……不想卖掉。
而且终端的密码是卿小姐设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终端从他手臂上拿下来。
是卿小姐设定的……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而后低头,鬼使神差地将终端放在唇边。
他手臂悬停在半空片刻,终于是把手臂又放了下来。
太恶心了,她会厌恶的。
司闲推开门,走到前院,忽然心跳快了半刻。
他震惊地抬眼看去,那辆车竟然还停在门口。
车窗缓缓地落下,露出卿竹筠那双含笑的眼睛,她的发尾被风吹着,微微扬起,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等了你好久,司先生。”她道,“现在上车吧,怎么还哭了?眼尾都是红的。”
司闲窘迫地垂头用手擦了擦眼睛,别听车上的卿竹筠无奈叹了口气,车门打开,她抬脚下车,随手“砰”的一下将车门关上。
她走到他面前,拿出一块软帕子,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细细地擦着他眼角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