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场背叛与混乱,最后留在破败园子里的,只剩下十几个老弱妇孺和还没出师的学徒。
已经十五岁的秋实不明白为什么不过一夜之间变故来的这么快。
可也是这一夜,她见到了许久没见的杜音华。
“音华姐姐!”秋实忍不住惊呼,带着哭腔,又莫名燃起一丝希望。
火光里,杜音华卸去了过往所有的珠翠与妆容,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蓝色布裙,可洗尽铅华之后,她眉眼里却有种破釜沉舟的沉静与坚韧。
杜音华冷静的环视百花戏班剩下的人,年轻力壮的早就跑了,只留下满目狼藉。
许自愁瘫坐在戏箱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库房,嘴里反复喃喃:“完了……全完了……我对不起祖师爷,对不起大家……
“班主。”她开口。
许自愁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看到了幻影。
“班主,”杜音华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奇异地带着支撑的力量,“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只有人还在,园子就没散,一切就还没完。”
许自愁嘴唇哆嗦着:“音华……钱没了,路断了,日本人就在城外……我们这些老骨头小娃娃,能往哪儿去?是我没用,护不住大家……”
“我有法子。”杜音华打断他自怨自艾的悲泣,语气斩钉截铁,“我能带大家离开春城。”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许自愁猛地一震,死死盯住她,像要分辨这话里有几分虚实,连旁边的人也惊疑地看了过来。
杜音华却不再看他,而是站起身,冷静地环视剩下这十几张面孔。
“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跑了也好,干净。”她声音里透着一丝讥诮。
“大家现在听好,把还能用的东西,必要的行头、干粮和水悄悄收拾成小包裹,随身藏好,别的累赘一律不带,等着我的信号。”
秋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杜音华,当脱去那些伪装,这样的她却又那样的真实,那样让人所折服。
“好……好!听音华的!”许自愁哑着嗓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努力挺直佝偻的背,开始指挥剩下的人。
“快!都动起来!照音华说的做!手脚轻点!”
…
“好,这场过!”
赵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舒灵还立在原地,胸腔里情绪未散,旁边场务悄声走动,灯光师调整着侧逆光,为补拍特写做准备。
赵阜看着镜头里的回放,对舒灵刚才那场戏的表现十分满意。
“等待会儿补拍几个镜头,还有最后一场戏结束,你就可以杀青了。”
通告里早就排好的今天剧组的行程,女主杀青这样的大事自然是早就提前通知好的。
场务早已经开始悄声准备一会儿要用的鲜花布置了,连带着剧组一向紧张的拍摄氛围里,今天都不由轻松了许多。
“你很好,舒灵,比我想的还要好。”可能是临杀青了,赵阜手里卷着剧本,脸上难得不见严肃,而是看着舒灵点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杜音华这个角色很难演,不说和你同龄的演员,即便是比你大很多的演员可能也演不好,继续走下去吧,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舒灵正喝着水,刚才大段的台词讲的她喉咙发干,眉宇隐约可见连续高强度的拍摄和情绪投入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听着赵阜难得的夸赞不由一愣,但随即笑了一下,“我会的导演。”
这几个月来其实和赵阜合作的压力很大,拍摄过程里被导演压着反复拍同一场戏的事时常发生,甚至一度演的她十分痛苦。
全剧组的演员就没有一个不怕赵阜的,这种怕不是怕他严肃冷脸,而是怕他的拍摄方式,哪怕知道这可以让他们的戏更好,可难受也是真的,
但舒灵咬牙坚持下来了,因为她知道,这是难得宝贵的经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演技能更近一步的机会。
“不过也是导演您厉害啊,很多时候还得您带着我们演员才能演的更好。”
舒灵日常嘴甜。
“别跟我来这套谦虚。”赵阜摆摆手,眼里却有点笑意,“好演员遇上好角色,是互相成全,你这四个月,不容易。”
他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执行导演正指挥着布景微调,人群窸窣忙碌,却透着一股临近杀青特有的轻盈感。
“你刚开的新剧播的挺好,你压力不小吧?组里不少人偷偷追剧。”赵阜忽然提了一句。
舒灵莞尔:“导演也看了?”
“扫了几眼,”赵阜语气平淡,“画面挺美,导演镜头有水平,你状态也不错。”
舒灵更可乐了,心想说要是华子安知道自己被赵阜夸怕是嘴都要笑开了,回头她可得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最后一场了,”赵阜拍拍剧本,“给你自己,也给杜音华,好好收个尾。”
舒灵的杀青戏是在黄昏时拍完的。
那不是属于杜音华在剧本里的最后一场戏,可却是属于舒灵成为杜音华的最后一场戏。
当那声,“恭喜舒灵,杀青大吉!”落下。
随之而来的,是掌声和欢呼声,有工作人员捧着鲜花围上来,舒灵抱着花被簇拥在中间。
耳边是不断回响的快门声,剧照师们十分努力的记录物料,属于舒灵的世界就扑面而来。
合影留念,鞠躬感谢,舒灵红着眼眶不知道在为什么感到难过。
但她也始终笑着,为这四个月的劳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等到下一次想要再见到杜音华,恐怕就得是大银幕上了。
因为行程紧张,当晚剧组特意准备的杀青宴,舒灵也只稍坐片刻便悄悄离席,这次不止是待清的商务,还有许多剧宣活动等着她呢。
这也导致了她只在剧组的酒店最后好好睡了一觉,次日一早,就坐上了回北京的航班。
舒灵坐在靠舷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云层层叠,好似铺成一片雪原。
她不由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刻的云海。
等到飞机落地北京,七月燥热的暑气扑面而来,与剧组的清凉恍如隔世。
这让蹲剧组一拍好几个月戏的舒灵还有点恍惚,原来夏天已经来了。
以舒灵现在的热度,新剧又在热播,即便是非公开行程,机场也早有等候的粉丝和代拍蹲守。
不过大家都很乖乖的等着舒灵,其实全程也只有出机场还有上车的时候能拍到,而且还不一定能看见脸,但许久不见的粉丝们还是忍不住来追线下。
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人群举着相机的女孩们都激动起来,隔着一段距离对她喊的“姐姐注意休息”、“露从今夜白特别好看”、“杀青快乐”之类的话。
全程快门的声音没停过,然后直到舒灵上车,本以为这次短暂的会面就这样了,谁知道经过她们的时候,舒灵拉下车窗,冲她们挥手打招呼。
“啊啊啊啊”
“姐姐!!”
“姐姐下次见!!”
……
车窗升起,将那群年轻小姑娘欢声呼叫的余音隔绝,舒灵靠在椅背上,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然后就听见旁边程兰兰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行程。
“姐,接下来的行程我跟您过一下。”程兰兰语速平稳,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明天下午两点,有一个媒体的采访,晚上七点,品牌方的线上直播互动,后天上午十点……”
行程表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采访、品牌活动、直播、平台追剧团……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未来一周的时间。
舒灵听着听着,那脸上的笑就垮下来了,最后听的双手抱头,哀嚎一声:“好了,别说了我的兰兰。”
她侧过脸,表情可怜巴巴,“徐姐这真是要把我当驴使啊,生产队的驴杀青了也得歇口气吧?”
程兰兰忍不住笑,“哪有,主要也是露白还在热播宣传期,得抓紧,而且,”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点促狭,“你欠下粉丝的破万福利可还没发呢,徐姐让你自己想想发什么,跳舞还是别的什么,不然她就亲自安排了。”
破万福利,舒灵想起来了,之前《露从今夜白》热度破三万时,工作室微博下确实被催过。
之前大家都知道舒灵还在拍戏,又是大导赵阜的组演女主,所以对她不能实时参加剧宣活动也能谅解。
但现在既然已经杀青,剧又还在热播期,再用之前存下的照片视频营业就有点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