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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灵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面是她自己认为安兴生不配,可另一面的杜音华却告诉她。
是的,面对那份她此前从没体验过的“爱”,她真的曾,软弱的、贪婪的、沉溺过。
杜音华见识过太多虚情假意了,所以面对安兴生这个愚蠢公子哥的爱时,她本能的觉得既可笑又荒诞。
可笑权利与出身不会让一个人变的更聪明,更荒诞出生既拥有一切的人居然会更天真。
而现在,那个她从不曾有也不会有的东西,如今就这么摆在她的面前,任由她随意摆弄……
杜音华以为自己会鄙夷,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所谓的爱脆如琉璃,戏曲里古今多少痴男怨女,她唱的还少吗。
结果没想到,她唱过那么多遍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听过那么多回“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以为自己不是杜丽娘,却原来,她也会期待。
“但那又如何呢?”舒灵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微笑,清高孤傲地,一直不回头。
“我仍旧是杜音华,即便是哭,我也只会为了我自己,哭我费尽心机结果抵不过命运多舛,哭我一朝得意却看错人心。”
所以她的泪水不是为安兴生流的,是为她自己,为她争到头,算到头,却原来依旧逃不脱命如飘絮的“局”。
可流完了,杜音华心里那点属于“杜丽娘”的,对情对爱的最后一点虚幻寄望,也就跟着死了。
现场不知何时全都安静下来,连人语都少有,摄影机、灯光的后面,或站或坐的工作人员都默默地听着舒灵和导演的对话。
因为他们都发现,随着对话的深入,导演的神情越来越好了,连旁边的李编剧都神色轻松起来。
他们听着舒灵讲述杜音华的笑与恨,然后在一句话尾,轻声哼了句曲。
“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
只浅浅一句,她哑着嗓子偏偏韵味悠长,只是莫名悲伤让人不懂其神。
有懂的人知道这句,这是出自《牡丹亭》是杜丽娘死前哀悼自己那即将被摧折的生命,只恨风月无情。
而这句词,剧本里没有。
赵阜早已停下了反问,目光在对面年轻演员那双疲惫但异常清亮的眼睛上停留,“想明白了?”
“再来一遍吧导演,这次我知道怎么演了。”舒灵轻声道。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与另一个灵魂共振,近乎颤栗般相融,于是她选择毫无保留地去拥抱她。
赵阜这次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整个片场再次恢复运转。
“来各部门准备!都打起精神来,按原定计划,打光准备啊,光从门缝进,要细,要亮,正好打在半边脸,屋里保持暗调,烟杆上的微光处理好……”
没有更多指导,赵阜退回了监视器后,剧组迅速各就各位。
舒灵走进房间,杜音华在戏班里的房间是最豪华的,梳妆台永远堆满胭脂水粉和华贵首饰,立体的衣架上挂着一套重工闺门旦戏服。
苏绣的缠枝莲花粉长衫,巧夺天工的华美,旁边配套的点翠头面更是价值连城,而这样的配置她还有很多套,全部都是安兴生的手笔。
她坐下,背微微靠着椅背,并不松懈,调整出一种维持了很久的、带着僵硬仪态的坐姿。
舒灵拿起梳妆台上的细细的长烟杆松松地握在手里,黄铜的做工与这满室的华贵相比甚是简陋。
但表面光滑,显然主人常常摩挲它,里面有真烟丝只要点燃就可以抽。
灯光暗下,只留下模拟凌晨幽暗天光的基础照明。
只等化妆师调整好舒灵的妆容和服装,便一切就绪。
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里只有各种设备运行的低微声响。
“《游园惊梦》第七十场,第十镜,Action!”
场记板敲下,世界安静了。
舒灵这才睁开眼,感受着此刻的一切,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杜音华是怎么回到戏班的?恐怕记不清了。
背叛与跌落来的突如其来,从别人那儿听到的留言,还有那个送来钱财却不辞而别的人,一切快的杜音华目不暇接。
于是她将自己关进黑暗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打东西,她或许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看着这间熟悉又突然显得陌生的屋子。
她只感觉肺腑有股横冲直撞的愤怒,以至于她甚至感觉到荒诞。
荒诞原来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不过是沙上垒塔,潮水还没真到跟前,就自己先散了架。
荒诞她争来的、算来的、甚至偷偷期盼过的东西,原来都那么的不堪一击,那么……没意思。
一夜很长,长到足以让沸腾的情绪冷却,沉淀,凝结成坚硬而黑色的块垒,堵在胸口,也糊住了眼睛。
可杜音华的骄傲,哪怕到了这般田地,也不允许她上演悲情戏码。
她就这么静坐在化妆镜前,任由时间流逝,如同一个精致华美的娃娃,美丽却毫无一丝人气。
小秋实就是这个时候来找她的,从昨晚姐姐将自己关进房间,已经过去了一夜,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却也不敢来打扰杜音华。
唯有她,想起姐姐那苍白的脸色放心不下,想悄悄地来看看。
小姑娘在门外犹豫了好久,一直都没听到房间有什么动静,直到日色将起,天边升起极淡的白。
到了平常出早工的时候了,往常姐姐都自己起了,秋实最终决定悄悄从门缝里看一眼。
淡金色的晨光像最薄的刀刃,悄无声息地切开了室内的昏暗。
门外,小长孙饰演的秋实,像一只被冻坏的瑟瑟小鸟,踮起脚,屏住了呼吸朝里张望,然后随着金光里漂浮的灰尘一起定格在那张雪色般清艳的脸上。
她不知静坐在那儿多久,半阖着眸,犹如一尊雪白的瓷偶。
一只手臂屈着,细长的烟杆握在手里,凑在唇边,烟锅里的火星早已暗了,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奄奄一息地往上飘。
淡薄青烟里,淡金色的晨光顺着门缝映在那张雪白的脸上,模糊了眉目。
让小秋实莫名想到曾拜过的那尊泥塑佛像,宝相庄严震的她一时无法言语。
可人不是泥塑的菩萨。
因为小秋实看到,有一滴泪,从姐姐的眼角滑落,晶莹的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悄无声息地坠落,消失在衣襟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舒灵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牵动,没有蹙眉,没有抽噎,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就那么坐着,握着烟杆,背脊挺直,望着前方空无漂浮的尘埃,只有那一道被晨光照亮的泪痕,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门缝外,小秋实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这一幕瞪大着眼睛,连呼吸都快忘了。
在监视器前,死死盯着画面的赵阜除了亲力亲为的指点打光与摄影位置,他半点没干涉两人怎么演,
他盯着监视器,将刚才那个门缝视角的镜头,特别是泪珠瞬间凝聚滑落的片段,慢放,再慢放。
其实这场戏考验的不只是舒灵,舒灵难在全程无台词全靠肢体与演技去诠释角色。
而对赵阜来说,他的难度大在,这场戏偷看杜音华的不只是小秋实,还有观众。
他的镜头就是观众的眼睛,他们看不见杜音华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能看见她坐在那儿。
于是在这个场景里,演员没有台词,所有的戏剧性就都来自于观者的想象,而导演是引领观众想象的人。
光影、构图、演员,当所有的一切达到完美,赵阜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同样待在片场一下午的李荇,目光也长久地停留在那定格的画面上。
屏幕的微光映在那滴泪,鲜活的让她想起当初写下杜音华时脑子那片苦海,浮世煎熬,此刻不就是吗。
良久,赵阜的声音才终于响起,说出了众人期盼已久的话。
“这场,过了。”
在场的人无不纷纷松了一口气,连着说话的声音都大了,整个场内人味瞬间回归,带着终于能收工的喜悦。
外面天都要亮了,真的是拍了快一天一夜。
舒灵却仿佛没听见,依然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握着烟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脸上的泪痕正在蒸发,带来一丝痒意,但她没动,杜音华还在灵魂里静坐。
她感觉身体沉沉的,心脏的位置,好像还残留着闷闷的钝痛。
直到感觉手臂处的衣袖动了动,舒灵抬眸,发现是小长孙,她此时正仰着小脸看她,一本正经的脸上挂满担心。
旁边是拿着毛毯的程兰兰,后面跟着满脸紧张不知该做什么的小赵,她们都在看着她。
舒灵这才感觉到属于自己的感知在回归,随着嘴角扬起的,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