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场戏，舒灵练习了整整半个月昆曲，害怕时间不够，还用系统走了后门，就因为她想呈现出更好的效果。
可现在，早已褪去青涩的年轻演员却在导演的注视之下久违的感觉到了被视线焦灼到的感觉。
而赵阜只是盯着眼前窘迫不安的青年演员不动，眼神里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情绪。
“我希望你能做到更好，而不是给我八十九十的答卷，杜音华也不需要，所以接下来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刚好，就这样，而是全力以赴，是极限下的完美。”
演技这东西唯心也唯物，最开始是模仿是代入是想象，然后需要摄入一定量的理论知识，这是唯物。
但随着演技的熟练，基本的看人物演绎已经刷满，再想要突破，想触及到人物的灵魂，要求的则是演员心灵上的明悟，这是唯心。
身为成名已久的名导，赵阜已经许久没有调教过演员了，早年他的作品其实是很常用新人的，只是随着本身资历和技术的上升，再拍戏用的就都是成名已久的演员担任主演，他们的阅历和演技风格早已经定型，也不需要他的调教。
而后来遇到的年轻演员的资质又没有好到让他愿意费力气掰扯那些坏习惯，足够用就可以了，电影需要流量，他们镀到了金，资本赚到了钱，粉丝看得喜欢，皆大欢喜。
但这次不一样，终于拍腻了那些“平庸”东西的赵阜决定拍点不一样的，舒灵是他亲自选择的演员，他自然是知道她的水平是什么样的。
自她出道以来圈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年轻的女演员是新生代里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只是缺少一个能磨砺自己的契机，而赵阜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光润明丽的珍珠怎么够，他需要的是一颗锋利耀眼的钻石。
“我会做到的导演。”
舒灵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她没有辩解更没有对赵阜不留情面话语的沮丧，只是像过往做下无数选择的那样付出自己的决心。
而陆同年那通报喜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刚刚被打击的一塌涂地的舒灵不得不承认，这通喜讯来的刚刚好。
于是她强压下心里升腾起的高兴，抛开不属于角色的杂思，只是嘱咐助理小赵明天请剧组喝奶茶以示她小小的虚荣心，然后就去找导演虚心请教再次沉浸在属于杜音华的故事里。
整个电影故事的视角其实不是杜音华本人，而是属于百花戏班子里被收养的十二岁孤女秋实，从她被戏班子收养开始到长大，全程以旁观的视角描绘着杜音华的故事，剧本里属于杜音华自己的心理独白少的可怜。
所以舒灵其实说来是和秋实以同一个视角揣度着杜音华，她们皆是旁观者，而这无疑大大增加了饰演的难度，剧组围读的时候，舒灵有就这个问题与总编剧李荇探讨过。
李荇当时详细的为她剖析了人物的所有细节，为舒灵完善人物小传带来不少帮助，只是最后她将小传给李荇看的时候，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说起了别的。
“其实我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最先映入脑海的是杜音华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她站在一片火海里，像是站在那片煎熬着她的浮世苦海。”
李荇是一位留着短发的中年女人，面容和蔼可亲，只是气质上多了些锐意，这位已经抱上孙女的女士早在多年前就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大编剧了。她参与并操刀了不少高分电影的剧本，其中不乏经典，这次的剧本也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不是赵阜来拍她还不拿出来，
“你要我形容她我可以说出一堆详细的设定，人物动机，解析她过往的一切对她的事了如指掌，但哪怕我创造了她，也无法说我完全了解她知悉她所有的想法，她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而我只是侥幸窥见她的一部分。”
即便李荇是整个故事的创造者，所有人物的脉络她悉皆清楚，可当他们从她的笔下诞生的那一刻起，人物就有了自己的灵魂。
“一万个人心里有一万个哈姆雷特，我虽然创造了她但你才是要成为杜音华的人，我可以帮助你理解她读懂她，皮肉为我，灵魂却在你。”
搞文学的似乎都有点谜语人症，舒灵自从进组之后就有这种感觉，被导演谈话之后这种感觉就更盛了。
没办法了，她拿起剧本又仔细看自己写的小传，试着结合赵导给她讲的戏和自己的理解开始剖析今天这一场戏。
秋实是十岁上下被百花戏班子收养的，当时正值荒年不少人家卖儿卖女才能有活路，她当时还不叫秋实是和同一批买进来的孩子一起改的名字。
头两年她边学艺边跟着戏班子四处演出，那时百花戏班虽也算小有名气，但也还没到后来一枝独秀的地步，在那时昆曲班子到底不如京剧时兴。
百花戏班真正开始扬名春城，是从班主许自愁花重金从老友那里买了一个正式出师的闺门旦开始的，据说是唱杜丽娘唱的特别好，长相亦是绝色。
班主将人领回戏班子的那天，还惹得许多人围观呢，毕竟他们戏班子自己也训练学徒，这还是头一回从外头买人来，还是要当台柱子捧的。
秋实就是从那一天听说杜音华这个名字的，不过她那一天被罚跪了，并没有真的见到这位据说天仙似的姐姐。
她真正见到杜音华，是在她正式登台表演的那一天，那时为了捧她班主已是提前许多天造势，就是为了和对家京戏班子麒麟社对打。
那一日，台下宾客如云，冲着班主那张老脸，哪怕是隔壁麒麟社同样开台新戏亦是有不少人捧场，可以说排场极大，大的若是杜音华演砸戏班子自此就得落寞。
当时整个戏班子上下都对班主的决定感到异议，但是为了演出不砸也全都动员起来，秋实和几个没出师的学徒更是被指挥的团团转。
秋实也是趁着被派遣到前面跑腿的功夫，没忍住悄悄跑到了后台想见见那位被班主力捧的仙女姐姐。
舒灵今天拍的第一场戏就是这出，前面登台表演的部分都没什么问题，舒灵下的苦功到底没有白费，现场也还有专业老师在跟着指点。
卡住舒灵让导演不满意的是杜音华下台和秋实短暂接触的那一段，这一幕不仅是初见，更主要是给秋实以及观众留下惊鸿一面的场景。
赵阜说她演的光有皮而无神，杜音华虽张扬但也有耀眼的资本，而不是浮躁于表面的得意。
“没事的，杜姐姐你演的真的很好，待会儿要怎么调整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好好配合姐姐的。”
饰演十二岁秋实的小演员叫长孙依童，一个十分具有新时代小朋友的时髦名字，才只有11岁就已经是个“老”戏骨了，不一定十分的漂亮却很上镜，轮廓流畅秀美，眼神灵动有戏。
舒灵看着小孩一本正经地叫着角色名接戏，说她也会帮忙的严肃认真样不由嘴角微扬，但却没有敷衍她，而是点头称好，也是一脸严肃的嘱托：“那待会我们这样……”
“那就谢谢小秋实咯，等会儿姐姐就拜托你了。”
等休息时间一过，舒灵再次站在镜头下，看着台下饰演观众的群演，台边正调试乐器的戏曲班子，略整了整那长至脚边的假发，深吸一口气等着导演那声开机。
“铛铛铛~锵!”
热场已过，正头好戏已然开场。
瘦小的女孩窝在幕布旁边的舞台，悄悄伸头望向戏台，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道粉衣花旦的侧面，却无损其清丽卓绝的唱腔。
“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
倚红着翠的花旦声幽缱倦，周遭戏班的曲笛再迂回缠绵却不及她声声清越。
秋实其实昆曲天资平平，大师傅说的水磨腔怎么也学不好，甚至因此觉得讨厌，并没有觉得昆曲有多美，只是吃饭的家伙不能放弃。
可此时台上人的声音听在她的耳中，那些她过往觉得难背乏味的词调也靡靡好似天上音，是她怎么也唱不出来的好听韵味。
她不由更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那人，明明是同周围人一样的油彩敷面，但独她美的令人炫目，柳眉贴翠，眼娇含嗔。
只听得那年轻花旦唱：“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她近乎听的和台下的老爷们一样沉溺了。
沉鱼落雁、羞花闭月，《醉扶归》里这样的词由杜音华来唱再没有更合适的了，一颦一笑恍若杜丽娘再世般清丽出尘。
秋实恍惚想起教导她们的大师傅说过，想要成角，光唱的好不够，还得扮相上出彩，色艺双绝方才能成名角。
小丫头就这么愣愣地出神了，直到一出戏结束，台上的人中途回后台换装，她才被找来的师傅揪住耳朵。
“好你个小丫头，后面大家都快忙疯了，你在这儿偷懒呢，别望了，望了你也唱不了这么好，以后啊这戏班子可不知有人怎么张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