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_任心游【完结】(8)

  她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摆,嘴唇轻轻抿着,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一个被负心郎抛弃的可怜盲女。

  齐昀突然觉得有几分意思。

  宋阭那样的人,清冷自持,滴水不漏,竟有这样一位柔弱老实,怯懦蠢笨的妻子。

  是年少不懂事,随意娶了村妇?还是后来眼界开了,觉得糟糠妻配不上侯府公子的身份?

  无论哪一种,这女子都成了弃子。

  可偏偏撞到了他手里。

  既然是送上门的,那他便没有不用的道理。

  宋阭的弃子,他的棋子。

  齐昀有种预感,这女人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或是用来套出宋阭的喜好乃至秘密,用来制衡长平侯府,亦或者……甚至她会是连根拔除宋家的关键。

  他忽然有个极恶劣的想法——留下她,假扮她的丈夫。

  哪怕只是当成一场玩乐,也是极有意趣的。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啾啾。

  柳絮整理好心绪,细细听动静。

  矮几另一侧那人似乎正在观书,偶尔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她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又不说话了。是觉得碍于面子,指望她先说出识趣的话来?比如“我自知配不上你,情愿离去”云云。

  思及此处,她觉得心里难受得更厉害了,像是喉咙里噎了一颗莲心,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又涩又苦。

  她眼圈忍不住红了,眼眶里泛起湿漉漉的泪意,慌忙低头,似乎这样能留存些许自尊。

  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平复片刻,终于闷声主动开口:“夫……阿阭,你在看书吗?”

  说完柳絮顿觉懊恼。

  她很没出息,还是不敢直接问他这两年为何音信全无,如今打算如何处理和她的关系?

  齐昀看着柳絮没有出息的模样,唇角微动。

  “嗯。”

  冷冷淡淡的一个字。

  柳絮只觉得丈夫大概是当真变了,宁愿观书,也不愿多看她一眼,不愿多言一句。

  她不知晓,对面的男子并非是心心念念的丈夫,也并非看的是书,而是一个陌生男人,透过那薄薄三页纸,把她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子,了解了个透透彻彻。

  从幼是如何被偏心的父母薄待,到豆蔻年华少女怀春,省下自己的口粮偷偷塞给宋阭,甚至替他攒束脩,再到最后因他而眼盲被弃置故里,独守空房。

  她像一颗被剥开外壳的莲子,柔嫩苦涩的内里赤裸裸地展露在他面前。

  柳絮察觉到丈夫不欲主动开口,那股酸涩从喉头往上,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抿了抿唇,手指攥进膝上的布料,声线紧绷:“阿阭,你为……”

  “我失忆了。”

  男人平淡的声线,截断了她的话。

  第7章

  柳絮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愣住了。

  她茫然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齐昀看着他这副模样,信口拈了个由头:“去岁某时,我遭逢意外,醒来便前尘尽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丝毫不在意。

  柳絮的指尖蜷进掌心,她痛恨自己看不见,若能看见,便能瞧瞧丈夫说这话时的神情,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喉头发紧,好半晌才再找着声音:“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她心窝。

  她询问和倾诉的话此刻全部都没了出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又有何区别。

  柳絮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迢迢而来,像一场笑话。

  沉默了许久,她才哑声道:“知道了,我明日一早便走。”

  这话说出来,她反倒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也好,这样也总归算是有了结果。齐阭忘了她,并非有了新人弃旧人,如此想来心里也好受些。

  然而泪水偏生不听话地滚落。

  她慌忙以手背揩拭,肩头止不住地轻颤,强抑哭腔又道:“既已忘却,便就此作罢。你写下一纸和离书,你我……一别两宽。”

  言毕,她侧过脸去,贝齿紧咬下唇,将未尽的泪意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审视着眼前女子,稍感意外。

  原以为这妇人会哭闹纠缠,或搬出旧情要挟,未料竟这般轻易放手,连一句质问也无。

  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一个稍加哄骗便错认夫君的盲女,能有多少心机?况且对宋阭那点情意,怕也早在这两年磋磨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不甘罢了。

  只是委实懦弱,侯府公子的正室娘子不做,宁肯回乡为村妇,连一星半点的好处也不争。

  他轻笑了一声:“谁说我要和离?”

  柳絮啜泣声一顿,茫然“望”过去,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狼狈的红。

  “不、不和离?”

  “可是,你不都忘了吗?更何况……”说着她又垂下眼帘,泪珠挂在睫毛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如今已是侯府公子。”

  “那又如何?”

  男人的声线懒散,比起齐阭过去的清雅冷淡,多了些目下无尘的锐利。

  柳絮愣住了,不等她细想,对面的男人又开了口。

  “这几日我已着人查明,你确曾与我拜堂成亲。前尘虽忘,我却不屑做那负心薄幸的陈世美。”他略顿,又道,“你是我……妻子,当知我品性才对。”

  柳絮闻言,一时间心生羞愧。

  是啊,阿阭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会弃她于不顾?除却这两年,他自幼便言出必行。

  想来是这两载摸黑度日的艰辛,令她不知不觉积下怨怼,竟对阿阭生了疑窦。若他真是陈世美,方才就该顺水推舟应了和离。

  定是自己误会了他。

  柳絮素来习惯把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她抬手蹭去眼角残泪,细声道:“对不住,我不该疑你。”

  齐昀眉梢微挑。

  当真是唯唯诺诺,被人冷落两载一句失忆便打发了,反倒赔起不是来。

  “无妨。”他端起茶盏浅啜,“大夫说欲恢复记忆,须多闻旧事,这几日下值后我会过来,你拣些往事说与我听。”

  柳絮忙不迭点头应下:“好。”

  她也想阿阭能尽快记起来,不然如今这般……也太冷淡了些。

  齐昀站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忙,你自便。”

  柳絮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温顺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柳絮坐在原处,听着窗外的鸟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痕犹在,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还没到京城就找到了阿阭,并且他没有不要她,只是失忆了。

  已经如愿以偿,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

  此后数日,齐昀每日下之后都来云香苑小坐半个时辰。

  柳絮每回都早早收拾好坐在窗下等他。

  齐昀来时多半斜靠在罗汉榻上,一手撑着额角,半阖着眼,听她温声细语说话,偶尔问上一两句,或者嗯一声。

  柳絮将自己记得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可能是许久未见,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讲了几回,便慢慢放松下来了。

  她不知道,对面坐着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的丈夫。

  齐昀耐着性子听了几天,除了一些青梅竹马的琐碎事,半句有用的也无。什么一块上山摘野果,在河边帮她洗衣裳,什么冬天冷了,他把棉袄脱给她穿,诸如此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比较亲密的,比如说宋阭以前喜欢叫她“絮娘”,偶尔会唤“卿卿”。

  齐昀心里嗤了一声,心说这人果真是个伪君子,甜言蜜语油嘴滑舌。

  不像他,骗人那都是光明正大骗。

  说起来宋阭这人他在京城打过几回交道,年纪轻轻中探花,入翰林,又被长平侯认了回去,一路走得稳稳当当,行事滴水不漏,从不叫人抓住半分把柄。

  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那是难上之难。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从这盲女嘴里套出什么惊天秘密,不过想着宋阭和她青梅竹马,又做了几月夫妻,总该有些蛛丝马迹。

  只是可惜了,一连小半月都没甚有用的。

  齐昀慢慢没了耐心,柳絮也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而失落惶恐。

  人总是忍不住对比的,每回他说出一句漠然敷衍的话,她都控制不住地想起从前。

  那时候的他外冷内热,待她素来温和体贴。

  柳絮安慰自己,等阿阭想起来就好了,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为此她每日都会认真想过去的点点滴滴,捡些有趣的或者深刻的事来讲述,只祈盼着丈夫能快点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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