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_任心游【完结】(20)

  她当时很害怕柳絮生气自己浪费东西,像一只等着挨打的狗,小心抬眼看对方。

  可小姑娘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团,圆亮的杏眼温柔如水:“慢慢吃,别着急,这个也给你。”

  明明那青团是她的晚饭,明明她自己也没吃饱,却舍得给旁人。

  这辈子没什么人对云英那样好过,柳絮是唯一一个。

  她站定脚步,走到摊前买了两个青团,剥开吃着。软糯的清香味在口中弥漫,却没什么心情细品,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下去。

  不成,她还是放不下心。

  她试探着问摊主:“敢问大叔,吴县县令宋大人,如今可否娶妻?”

  摊主摇摇头,“没听说过呀。”

  云英脸色一沉,又问:“那他身边可有什么女人?”

  摊主琢磨了一会儿,却不肯吭声了,只拿眼觑着她,手上慢悠悠翻着板上的青团。

  云英了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塞了过去。

  摊主这才压低了嗓子道:“我侄儿在县衙里当杂役,说县令大人近来正忙着何家染坊的案子,夜夜宿的衙门,哪有什么美人相伴。”

  云英道了谢,又拐弯抹角寻了几个人打听,结果都是一般无二,最后问了那栋宅子是何人的,得到了“齐昀”两个字。

  谁人能不知齐昀大名?何况是她这种走南闯北的商贩,更是如雷贯耳。

  她脸色登时难看极了。

  絮娘定是被这纨绔子弟给骗了去!思来想去,虽说对方是皇亲国戚可要她眼睁睁看着絮娘落入火坑,也不可能做到。

  别院里,柳絮等了一整日也没等到人,只等来穗儿一句话,“夫人,那位姑娘说还有要事在身,既然您安然无恙,她便先回温州去了。”

  柳絮有些失落,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齐昀下值后,原本下意识要往别院去,脚都迈过了大门槛,又想起来昨夜闹的不太愉快。

  他索性转身,打算直接去衙门后堂歇了。

  走到半道,随从见左右无人,便凑过去压低嗓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报了,末了吞吞吐吐补了一句:已查清了云英的来历,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此女有分桃之癖,多年来对柳絮颇为照顾,且打小一直与宋阭不对付,怕是心思不纯。

  “哦?”齐昀摇扇的手一顿,惊讶看向随从,随即眉梢一挑,玩味嗤道:“她还真是……受欢迎。”

  说罢漫不经心摇了摇扇。那扇面上画的是美人醉饮图,衬得他愈发风流倜傥。

  随从低着头不敢接话,只道那云英还在苏州城里逗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她今日一整天都在等这商贩?”

  “是,爷。另外……穗儿说姑娘瞧着恹恹的,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在窗户边坐着出神。”

  齐昀沉默下来,望着廊外某个窗角下,夜色暖灯中如烟霞般的紫薇花,缓缓摇着扇子。

  半晌,他收回视线,将折扇“唰”地一合,不轻不重点在随从的肩头,语调懒洋洋的,“盯紧那商贩,若坏了小爷的事,拿你们是问。”

  说罢,他将扇子往腰间一别,转了脚步,出府衙往别院去了。

  ——

  过了几日清早,云英买通了每日清晨去别院送新鲜蔬菜的老头。

  她给老头说自己有个亲戚在后厨帮工,许久不见了,想去见一面,又塞了银子过去,情真意切。

  老头目光奇怪地打量她一眼,出乎意料的直接同意了,让她扮成帮工的跟进去。

  云英觉得确实顺利了点,可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便低眉顺眼跟着老头,成功进了角门。

  帮忙搬了板车上的菜,等到老头去账房结银子的时候,她便借口去茅房,猫着腰溜出了后厨的院子。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别院里的仆从们陆续起身,开始洒扫庭院、修剪花木。

  云英贴着墙根走,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遮掩,一路摸向柳絮住的院子。

  第16章

  云英还是没能见着柳絮报信。

  齐昀早有预料,故意放松了守卫,然后命人直接把人捉到了地牢,预备恐吓一番打发了事。

  原本这事他不需要露面,可负责看守恐吓云英的属下说,这女子是个硬骨头,哪怕把“私闯官邸”的罪名拍在脸上,也坚决要见柳絮。

  齐昀冷笑一声,调转脚步去了地牢,居高临下看着云英,只不紧不慢淡笑着说了一席话。

  “你以为宋阭还有他那位未婚妻,若知道了她寻来苏州,会放过她?一个男人金榜题名高中,却把盲妻丢在乡间不闻不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你这样一个小商贩,可护得住她?”

  还在激烈挣扎怒骂的云英僵住,看着男人凉薄蔑然的笑,感觉到了耻辱和彻骨的冷。

  她恍惚着,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要对她如何?”

  “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总之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将她完好无损地放走。但——”他话音一顿,凤目微眯,“倘若你再敢生事……”

  未尽之言让云英打了个哆嗦,缓缓攥紧了拳头。

  被放出地牢后,云英在县衙门口徘徊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去码头登上了回乡的船。

  齐昀去了柳絮的院子,在门外看着她一无所知的喂鸟,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啧”了声。

  真是不明白,柳絮这样软弱无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宋阭这等伪君子念念不忘,不惜冒着风险往温州寄信。还让一个视财如命的商贩甘心为她奔走,连私闯官邸的罪名都吓不退。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东西。

  他收回迈进院子的那只脚,转身便走了。

  总之他不可能像那两个蠢货,会对这样一个乡野村妇动什么心思。

  ——

  初夏天气,阳光洒满屋檐。

  柳絮蹲在花圃边,手指摸索着修剪一盆新养的花。

  她想着这段时日丈夫的冷淡,有些心不在焉的,不小心就扯掉了一片花瓣。

  正兀自懊恼,身后传来一声嘲讽似的轻笑。

  柳絮吓了一跳,听出是丈夫的声音,慌忙站起身来,把沾了些许泥巴的手往身后缩了缩,抿唇唤了声,“夫君……”

  齐昀嗯了声,垂眸瞥到她的小动作,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

  柳絮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紧了。

  齐昀拿出帕子,表情颇有几分嫌弃地替她擦拭指间与掌心的泥。

  柳絮有些无所适从,想把手抽回来,心里头又是惶惑又是委屈。

  不是他说的让她离远些么?那现下又来替她擦手,算什么?

  齐昀却只是捏紧她的手腕,擦干净了才松开来,“日后不必再做这些,交给下人便是。”

  柳絮猜测丈夫是有些嫌弃她了。

  分明以前他好多次夸过她种的花最好看。

  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闷闷应了声“好”。

  齐昀瞥了眼她的脸色,看出她的委屈和难过,轻皱了下眉,却没有安抚的意思,而是直接道出了目的:“端午金陵有赛龙舟,你同我一道去。”

  丈夫语气淡淡,和过去说话时的声音相差无几,可如今是朝堂命官、侯府贵胄,话语间便多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明明是邀约同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施恩。

  “听到了吗?”

  柳絮忽然就很想拒绝,可沉默过后,还是顺从点了点头。

  ——

  苏州到金陵算不得远,坐船若是顺风顺水,只需两日便能到。

  原本端午只有三日假,可齐昀理所应当提前两日就要出门,理由是院中美人想看十里秦淮和赛龙舟。

  府衙里几个皂吏听了,暗暗撇嘴,只道这二世祖当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宋阭在衙门口与他打了个照面,目光落在齐昀腰间的香囊上,眉心一蹙,随即眸光憎恶地收回视线。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却还是派人跟上了对方。

  等人走了,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终于站定脚步,提笔蘸墨写信。

  先前送去温州的信石沉大海,他心中不安,怕柳絮真的离开家乡。

  可信才写了一半,浓稠的夜色中飞来一只鸽子,收拢翅膀停在旁边的窗台上。

  宋阭攥紧掌心的笔,一旁静立的属下上前取下鸽腿上的竹管,拆出里头的纸条,双手呈了过去。

  看过后,男人清冷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犹在滴墨的毛笔应声而断,扎进了肉里。

  是长平侯的警告。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属下惊得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却见自家主子恍若未觉疼痛,只是脱力般靠在了椅背上,缓缓侧过头望向了窗外,久久无言。

  夏天了,杨花落尽,可院中的柳树此时却被风垂下了一团白絮,飘飘扬扬落在了窗沿。

  掌心的鲜血干涸,宋阭望着那团柳絮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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