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_任心游【完结】(12)

  可那人的声音,委实与阿阭太像了些。

  她又问:“夫君,那位宋大人是何官职?”

  齐昀道:“七品推官,怎么了?”

  这话并非全然是谎话,知府手底下确实有个姓宋的推官。

  他顿了顿,故意冷了声线不悦道:“你为何这般好奇一个外男?”

  柳絮听出丈夫不高兴了,不敢再多问,摇了摇头沉默下来。

  她眼前漆黑,手指卷揪着帕子,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似乎处处合理。

  细细回忆着方才两人的声音,与两年前的阿阭比起来,确实似乎也都不大一样。

  过去的阿阭声线清润如溪流,听得出是很柔和的。

  然而身侧这个,音色里多了股懒洋洋的威势,说话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想必是年岁渐长已二十有二,加之做了官的缘故。刚刚那个“宋大人”的声线太过冰冷,无波无澜像是没有任何情感。

  若真要说谁的声音更像从前那个阿阭,她觉得,还是身旁这个。

  柳絮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自己当真是思虑过重了,竟荒谬到去猜疑有人假扮自己的丈夫。

  哪个人会这么闲,专门费尽心思去假扮一个盲女的丈夫呢?

  除非这人有病。

  正胡思乱想,身侧的人忽然开口:“你先前说的红绳与玉坠,究竟是何模样?”

  柳絮回过神来,想了想,答道:“红绳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红线编就。”

  “玉坠呢?”

  “是白玉九尾狐,约莫一寸大小,料子极好,通体莹白,只是尾巴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是你从前帮我浣衣,不慎磕在石头上磕坏的。”

  齐昀暗自琢磨。以狐狸作护身玉的,委实少见,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又试探着细问了几句,柳絮却再没说出什么来。

  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柳絮听到车夫跳下车辕的声音。

  “爷,到了。”

  齐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西塘村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里,这染坊便建在村东头临溪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树林,前头是引了山溪水凿成的一条窄渠,用来排废水。

  染坊四面围着土夯的高墙,墙头插了碎瓦片,正门贴了知府衙门的朱印封条,十余名差役挎刀守在外头,见了他,立时迎上来行礼。

  齐昀跃下马车,对随行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复又回身撩起车帷,朝里头道:“来,随我一道进去。”

  柳絮微微一怔,也不多问,点头应了句“好”,便探出身来。

  齐昀主动去扶她。

  男人手掌握住她的小臂,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薄春衫透了过来,柳絮本就有些紧张,下阶时不慎踩住裙摆,身子一绊,轻呼出声往前扑去。

  齐昀本来要扯她手臂扶稳,转念间却换用另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人直接半抱进了怀里。

  面纱随着动作一晃,露出底下一双惊慌的眼,嫣然的唇擦着他的襟口掠过。

  他掌中腰肢纤纤,胸前压过来一团绵软,触感分明。

  齐昀面上略微不自在,很快松了手,又替她将帷帽扶正,这才稳住微乱的气息,低声道:“可还好?”

  一番突如其来的亲近接触,柳絮亦是一阵心慌意乱,红着脸小声应道:“我没事。”

  齐昀多看了她两眼,不再多言,执起她的手,领着一干人等往染坊大门去了。

  执在掌中的那只手柔若无骨,却不是全然细腻,而是带着点薄茧,正温顺蜷在他掌心里。

  齐昀垂下眼,目光在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两旁差役瞧见这番光景,神色各异,却也不敢多觑,只心里嘀咕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二世祖,查案还带着个美人儿。

  柳絮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干燥温热,头顶偶有男人低沉的指路声,心跳愈发紊乱。

  胡思乱想间,人已被他牵到了染坊大门口。

  有差役上前揭了封条,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靛青气味扑面而来。

  “大人,还有这位……夫人,请。”

  不等柳絮去分辩那人语调里的怪异,她便被这气味激得微微一窒,被齐昀牵着手踏入了槛内。

  ——

  另一边。

  宋阭至江泽县衙走了一趟,又往何氏染坊东家的宅子里检看了一番,出来时,与江泽知县一干人等用了晌食。

  饭后,他独自回到后堂,窗外的日头正暖,斑驳竹影洒在粉墙上轻轻摇曳,春意盎然。

  他摒除杂念,翻开案卷文书,一面看,一面提笔蘸墨批注。

  正写着,指间那管笔忽地传来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宋阭笔势顿住,垂目看时,只见笔身上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细缝。

  他脸色霎时难看。

  这管笔乃是成亲头月,絮娘亲手为他制的,他从不离身,保养也算细心,毫颓了便换新的,可这花梨木本该结实,竟无缘无故开了裂。

  宋阭怔怔看了好一会,才将笔洗净,用一方帕子卷起收了起来。

  再要去看案卷,那纸上的字却一个个飘忽起来,半个也入不了眼。

  他起身踱到窗前,竹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外头的春光正好,映在他眼里却只余一片冷色。

  左思右想之下,他终究还是推门出去,借着要在江泽县“随意逛一逛”的名头,觑机甩脱了长平侯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快步寻了个妥当的信差,往温州方向寄出一封信。

  那边有他的人,可替他看看絮娘的近况。

  信交出去了,宋阭独自立在街角,阳光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半投在斑驳砖墙上,一半拖在碎石地上,像是今天笔上的那道裂隙。

  他静默立了片刻,垂下眼帘,疏冷的面上忽然浮现一抹讽笑。

  或是连日太过疲累,他竟为着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再兼一管笔裂了道口子,便这般沉不住气。

  今日委实不该这般心浮气躁,这一路上他已经放弃太多,容不得他行差踏错半步。

  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影响他往上爬。

  再者,絮娘也不可能和齐昀那样的公子哥扯上关系。她那么胆怯柔婉,此刻想必还在老家安安分分等他回去。

  第10章

  染坊占地不广,里头叫工匠们闹过一场,满地狼藉。晾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口染缸里还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数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冲得遍地横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齐昀牵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处干净些的角落,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絮点点头,手背上的温热松开,她下意识便将手缩回袖摆底下,往身侧后放了放。

  齐昀本欲迈步下阶,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补充,“这里头乱糟糟的,不要四处走动。待我将事情办妥当了,再来牵你出去。”

  柳絮听见“牵你出去”四个字,除却几分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难为情。

  她微微偏过脸,小声答应,“我晓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纱遮面,齐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颊可有泛红,但他觉得八成是有的,这个女人什么心思都写脸上。

  伤心也脸红,羞涩也脸红,窘迫也脸红。

  简单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钝了。

  他收回视线,吩咐左右随从去翻找账册,自己环顾了一圈院落,迈过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浊,径直朝管事的东厢房走去。

  屋子里头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盏碎裂在地,纸页四散飘零,屏风后的床榻被翻搅得凌乱不堪。

  齐昀命随行护卫细细搜检,自己则捡了地上一页纸来看,上头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应付官差用的玩意儿。

  他并不意外,随手丢了回去。

  织工闹事打死管事之后,邻近镇上的衙役很快便将此处封锁,涉事的一干人等全数羁押进了大牢。赵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何氏染坊东家头上,东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来搜过一遭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知府这才分了两路,派他与宋阭各自出城亲勘。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桀骜不驯的纨绔,知府把西塘村染坊这摊子交给他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宋阭那个真材实学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担起何氏染坊东家宅院及大牢审讯那样的要紧差事。

  来之前,大半的人都觉得他这纨绔子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他来苏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马先行,埋伏在此处盯着赵隆,早查出了不少隐情。

  何氏染坊在苏州算不上大户,论规模人脉都不算拔尖。偏就是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中等人家,这几年包揽了织造局近两成的坯布染制。赵隆那老阉狗精得很,用这种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干黑活。何氏六个染坊里,西塘村这个建在最偏远的山坳里,离官道码头都远,平日少有人来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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