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_任心游【完结】(119)

  天边乌黑,星月俱隐,风刮得城上大旗扑啦啦响。

  他往下一望,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火把如蛇蜿蜒数里,正是叛军。

  那队人马到了城下,并未立刻攻城,只整肃队列。片刻后,一骑飞驰而出,马上的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如重枣,长眉虎目,勒马立在护城河外,展开一道黄绫,就着火把高声念道——

  “盖闻天命有归,正统惟真。逆贼宋阭,冒姓皇家,毒杀先帝,戮害龙子,窃登大宝……今我宣府镇总兵官右军都督府佥事马振,奉天讨逆,提兵入卫,非敢有他志也,但欲诛奸佞,复明堂之正统。凡我军民,当共诛此僭伪之贼,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城下数万兵士齐声呐喊:“诛奸佞!扶正统!”声浪翻涌。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神情震惊。

  宋阭静静听着,脸上不喜不怒,待喊声稍歇,袍袖一拂,冷声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铺天盖地射下去。

  城下马振没料到城上竟半句话也不回,直接开弓,慌忙拨马便退,左肩早中了一箭,被亲兵护回阵中。

  刹那间,战鼓声起,喊杀声和金戈声不绝于耳。

  宋阭负手立在城楼正中,俯看下方。

  宣府兵倒也悍勇,抬着云梯、撞车,前赴后继地扑上城来。城下尸横遍地,护城河水不多时便染成了红色。

  激战将近一个时辰,宣府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头都上不来。

  宋阭见火候差不多了,方对左右道:“留两千人守着,其余轮换歇息。”

  正要转身下城,忽见刘芳从城梯口连滚带爬扑上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把守午门的禁卫军反了,他们打开了午门,放叛军入宫了!其他几个城门也都有叛军围困而来!”

  宋阭脚步一顿,霍然看向城楼下。

  他这是中计了。

  胸中怒火翻涌,他闭了闭眼,沉声问:“哪一营反了?”

  刘芳哭道:“是金吾卫的周泰,带着二千人,由午门直入,御林军正在拼死抵挡,请陛下速速回宫,从玄武门走!”

  宋阭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切齿道了句,“好得很。”

  再不多言,转身往城下走。众侍卫忙簇拥着他,从城墙内侧马道疾下,又换乘快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自西华门入了大内。

  此时的皇宫,早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浓烟翻卷,宫娥太监四散奔逃。金吾卫与御林军杀作一团,遍地尸体,血水四处横流。

  宋阭被十几名忠心侍卫护着,一路退回太和殿。

  他径直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森冷阴鸷的面容。

  有侍卫跪地苦劝:“陛下,留得青山在,从地道出宫吧!小人等拼死护送!”

  宋阭却如听不见一般,双目微阖,神色漠然,将宝剑横置膝上。

  天光破晓,晨光从高高的殿门缝隙里挤进来,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只剩零星的兵刃声。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太和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如瀑奔涌入殿,将里头照得一片惨白。

  宋阭睁开眼,循光望去。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头戴五翟冠,身披深青织金大氅,通身威仪从容,眉眼与先帝相似,正是太和长公主。

  长公主身后,嘉宁和真定的母亲、荣国公、长平侯俱在,还有曾名高妍的萼红秋、阿桑,除外是乌压压一片官员,皆着朝服,不少人袍角带血,神色凛然。

  其中有位内阁大学士上前一步,抖开一道奏疏,高声道:“罪臣宋阭,混淆皇室血脉,毒害先帝,天人共愤!今事败于天,当自行去位,认罪伏诛,以谢宗庙社稷!”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宋阭靠坐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目光从长公主脸上缓缓扫过,看向说话的大学士。

  他脸上无半分惊惶,似笑非笑,“证据呢?我乃先帝亲认,入了皇家玉牒的。”顿了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倒要请问,诸公今日拥兵闯宫,是想造反么!”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方落,只见殿门外人群向两旁一分,当先走出一个妇人。

  妇人约莫五十许年纪,身着月灰僧袍,腰系丝绦,却留着半长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瘦,正是先二王爷的遗孀、常年带发修行祈福的晚娘。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衫文士,花白头发,身形干瘦,低垂着头,袖子拢在身前,瞧不清脸上神色。

  长公主侧过身,看着龙椅上的宋阭,缓缓道:“你可认得她?”

  宋阭眯了眯眼,盯着那妇人的脸细看片刻,语气淡漠:“二皇叔的遗孀,晚娘。”他顿了顿,淡讽道:“怎么,姑母今日带她来,是要为朕讲一段前朝旧闻么?”

  长公主冷笑:“不错,正是要把当年那桩公案,从头到尾说个明白。”她朝晚娘点了点头,“你说吧。”

  晚娘抬起眼,望向那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青年。

  殿外晨光金灿灿洒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清俊如玉,眉眼似雪。

  她细细端详着宋阭,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眼里有水光在闪动。

  许久,她低哑道来:

  “那还是先帝潜邸时候的事了。当年长平侯还是个六品小官,你生母是他府里的一名婢女,为着巴结二王爷,长平侯她当送到了醉酒的二王爷的榻上。但那日二王爷并未沉醉,强撑着身子出去了。婢女不知何故,昏昏沉沉,待到醒来时,身旁躺着的却是彼时的四皇子、后来的安明帝。”

  “先帝为着名声,当下勒令侯爷封口,不许外传。只是先帝走时,落了一枚狐狸玉坠子在枕边。那玉坠后来便成了先帝与你相认的凭证。”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可实情呢?那晚二王爷出去之后,侯府跟去的管事怕办砸了差事,主子问起来没法交代,便想出一个歹毒法子,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先帝悄悄弄到了那婢女房中。”

  “可先帝醉成那样,如何行得了事?那管事一不做二不休,竟自己爬上床去,与那婢女成了好事。后来婢女生下你。那管事知道自己是你的生身父亲,却不敢声张,只将错就错,瞒天过海。”

  “是以你身上流的,从来不是皇家血脉,而是他一个下贱奴婢、奴仆小人的血!”

  宋阭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扶手,半垂着眼看晚娘,听完淡声道:“就凭你一席话,便想污我血脉?简直荒谬。”

  这时那青衫文士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他先朝殿上诸人团团作了个揖,然后掀袍跪地,“长公主、各位大人,晚娘所言句句属实。小人便是当年那管事,姓周,名禄。小人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内心饱受煎熬,今日特来向天下请罪。”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宋阭,哑声道:“你耳后有红痣,左小臂内侧,有小块树叶形的红色胎记,那是小人祖辈传下来的印记,代代如此。”

  说罢,他撩起左袖,小臂内侧确有一块米粒大红色树叶形胎记,又侧过脸拨开头发,耳后也有红痣。

  宋阭脸色终于阴沉了下去。

  长公主一挥手,从殿外进来一队卫兵,不过片刻便将齐昀身旁的侍卫按翻在地,下了兵刃。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一步,躬身道:“得罪了。”说罢扣住宋阭左腕,将他龙袍袖摆往上一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小臂上。

  只见手臂内侧和管事一样的位置上,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至于他耳后的红痣,本就有很多人都看到过。

  长公主凤目轻睨,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若还不服,你生父在此,当场滴血认亲,便一清二楚了。”

  宋阭缓缓抬眼,目光从那胎记上移开,一寸一寸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渐渐放大,最后成了癫狂大笑,笑得弯下腰,流出泪,笑得满殿人都愕然地望着他。

  长公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良久,他像是笑累了,才慢慢靠回龙椅上,用指尖揩去眼角泪花,喘着气道:“好一个长公主,好一个国公府……”

  他目光散乱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膝头的宝剑上,轻声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已至此,真真假假的,还重要么?”

  微微一顿,叹息般吐出几个字:“是我计不如人。”

  长公主并不意外,只冷眼看着他,“既如此,是你自行下位,还是本宫送你一程?”

  宋阭摇了摇头,淡笑道:“何必麻烦?”

  他手里提着宝剑,摇摇晃晃站起来。

  恰是万丈光芒穿破云层,一缕照在他的苍白平静的面容上。

  他迎着光,望向门外一线澄蓝的天空,目光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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