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_红豆酬她【完结+番外】(92)

  回忆起字条上所写的日期,她情不自禁地掰起手指,克制住激动,一日日地数了过去。

  ……

  春末夏初,时逢太皇太后温氏的祭辰,皇城处处缟素。

  太后提前三日离宫,前往大相国寺礼佛诵经,祭奠太皇太后。

  是日清晨,天色未明。

  三十六抬的凤轿出神武门,现身长安大街。

  因是祭奠之行,全部乐器设而不奏,只由两队禁军执长戟,持素幡,列于道路两侧。

  凤轿前方,四十八名宫女分列两侧,手捧香炉,丝帕等物,后有四十八名执扇宫女,手捧孔雀羽扇,同样分列两侧,浩荡随行。

  接近上百人的队伍,服饰发髻,发簪妆容,皆出一辙。

  放眼望去,洋洋洒洒的女子队伍,竟如出一张面孔。

  辰时二刻,仪仗队伍抵达大相国寺。

  寺院门户大开,住持身披袈裟,带领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离于寺门外,恭迎凤驾。

  太后由两名掌事女官扶下轿辇,双手合掌,姿态虔诚。

  住持颔首,恭敬问候太后。

  双方寒暄一番,太后重回轿辇,住持退至一侧,将凤驾迎入寺门。

  上百名宫女,一同随凤驾入寺。

  辰时三刻,繁密的诵经声盘旋佛寺上空,禁军围绕寺院,里外一片森严,唯有诵经堂外的风铃轻轻晃动,轻灵发响。

  空荡的长廊上,忍冬握紧身后一名宫女的手,极快地下石阶,经月洞门,穿园林,最后行至一处禅房门口。

  不等忍冬伸手,那“宫女”便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房门推开。

  里面站有两名年长的宫女,各自怀抱一名哭闹的孩童。

  薛青青高悬的心落地,上前抱起两名孩子,胡乱地在他们脸上亲吻着,泪水涟涟。

  忍冬将一只包袱放在她脚边,道:“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禁军我已打过招呼,你直接从西北角门出去,乘车前往宣德门外,会有马车接应你们母子。”

  薛青青低头看向包袱,再转脸看向忍冬的脸,心情极为复杂:“多谢。”

  忍冬笑道:“如你当初所说,不过交易而已,谈何谢字,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今后远离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薛青青点头,抱紧孩子们,却仍心有余悸:“我会走得远远的,陛下早早将我忘记便好,若他依然心有执念,到处寻我,我大不了再跑得远些便是。”

  “不会。”

  忍冬道:“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笑,带着两名宫女,转身出去。

  薛青青怔在原地,仔细去品那句话,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放下孩子,解开包袱。

  薛青青擦去妆容,换上粗布衣衫,将繁琐的发髻散开,重新挽上一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还一身隆重的随行宫女,摇身一变,便成了一名平民打扮的寻常妇人。

  她把装有银钞和户籍的钱袋塞入怀中,两个孩子,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单薄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容不迫地打开禅房的门,迈出门槛,辨别方向,直奔忍冬所说的西北角门。

  禁军果然事先领命,薛青青到了,什么都还没说,便已被放行。

  当走在街上,看着满街人来人往,薛青青如若身处梦中。

  恍然不过片刻,她雇上马车,没有前往忍冬所说的宣德门,而是临时找了一家脚店,交给小二一笔钱,让帮忙买了一身颜色艳俗的衣物,一盒用以画眉的黛粉。

  东西到手以后,薛青青在腰上多缠了两圈腰带,套上衣服,再用黛粉将脸抹黑两成,眉毛故意勾成吊梢眉,发髻故意编了个歪斜的堕马髻,从肉眼上改变脸型。

  之后她又抱上孩子,去了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在闹市之中,选了一家颇为高档的酒楼,随便编了个假名,就此住下。

  她从不信太后能让自己活着走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然相信她们的安排。

  古代哪里都不好,唯一好的,就是没有监控摄像,也无需处处实名认证。

  京城几十万的人口,想找一个女人,就算再手眼通天,也非弹指之间所能做到。

  何况这些权贵倨傲惯了,大约也想象不到,一个柔弱无依,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竟能有胆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求生。

  当然,即便想通了这些,薛青青依旧害怕。

  住在客栈的第一个夜里,她整宿没睡,睁眼到天亮,恐惧突然有官差找上门,饭菜都让伙计送到门口。

  直到连过三日,她才慢慢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心弦,敢于下楼吃饭,暗中打听近来时事新闻。

  等连过七日,她已经能够安然入睡,心渐渐地静了下来。

  可一静下来,忍冬所说的话,便反复响在她耳畔。

  “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薛青青阖眼睡去。

  梦中是一片鲜红血泊。

  青年跪在鲜红之中,俊颜染血,乌发凌乱,看见她,漆黑的双瞳焕发温柔光彩,吐气如丝:

  “青娘,你来了。”

  下一刻,一柄利刃捅入青年后心,贯穿胸膛。

  “——不,不要!”

  薛青青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正值拂晓时分,房中被黑暗填满,周遭万籁俱寂,两个孩子睡在她的身侧,被动静惊到,仅是哼唧一声,转瞬睡熟。

  薛青青粗喘好几口气,缓了有好一会儿,才自梦中平复。

  可即便平复下来,想到梦中画面,她仍旧心跳急促。

  对于那个人,薛青青实在算不上敢爱敢恨。

  他还是“沈濯”时,发毒誓说,此生若是骗她,便不得善终,断子绝孙。

  话刚出口,便被她斥责回去。

  她对他道:“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即便被骗到人心两空,薛青青的诉求,也不过是“不再见”而已。

  她甚至都不会去诅咒他过得不好,她想的,只是不再见他了。

  直到被强掳入宫,被强行占有,薛青青才对他有了恨。

  可就算是恨,她下意识想的还是逃避,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让他再也伤害不了她。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摇尾乞怜地赖着她,引诱她,为了权力,抛弃她像抛弃一颗石子一样,如今终于大权在握了,他便该利用好这份权力,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才对,如此才算不辜负她被欺骗的苦。

  薛青青其实也清楚,当她选择与太后合作开始,其实就已是将刀刃对准了他。

  可人是有侥幸心的。

  那般冷血的人,天生便是在权势争夺中占据上风的。

  看他被斗败,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亡魂,是薛青青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她没想过他死,她甚至……不想他死

  他就该守好这个皇位,去做一个明君,如此才算对得起他这不择手段的一路。

  内心来回拉扯,薛青青思绪混乱,一会是那个坐在茅屋下,手持书卷,对她温柔噙笑的斯文书生,一会是那个将她强行压在榻上,肆意蹂躏她的阴狠帝王。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薛青青下了床榻,趿起鞋,摸黑朝着桌案走去,想喝点茶水压惊。

  冷不丁地,脚尖踢到凳子,凳子晃动,她的身体亦随之踉跄。

  但也不过一瞬,倾斜的身体便已被拉回正常,如同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速度极快地扶了她一把。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未留意这眨眼间的反常,只当是自己的脚步够稳。

  她再度走向桌案,端起离得最近的茶盏,仰面便饮,直将整盏茶水饮尽,紊乱的心跳方平静些许。

  放下茶盏,她转过身,欲回床榻。

  一步迈出之后,她隐约想到一个问题——她没有睡前喝水的习惯,自然也就不会提前倒好水。

  方才的那盏茶,是她何时倒上的?

  第69章

  人在脆弱时, 连自身直觉都会产生怀疑。

  待等薛青青一觉睡醒,再回忆起昨晚那盏透着古怪的茶水,便没有丝毫疑心,只当是自己无意中倒好, 后面忘记而已。

  这已是她入住酒楼的第八天, 风平浪静, 一片太平。

  薛青青动了离开的心思。

  她先通过跑堂伙计, 约见了一名雇佣行的牙人,再通过牙人,雇了名干净本分的婆子, 帮忙看顾两个孩子。

  腾出工夫,她便每日乔装打扮,出门走走看看, 留意宫里传出的消息, 顺带打听到京城黑市的地点, 花钱托人, 给自己办了一张假户籍。

  有了假户籍, 待她出了京城的门, 薛青青这个人, 便算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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