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无边，晚风徐徐吹来，头顶枫香树叶沙沙作响，枝桠间筑巢的千百只鹭鸶，偶有一两只拖着发出长tຊ长低哑的嘎鸣，于这生机勃勃的夏夜，平添去两分清寂。
姜莱打个哈欠，正想问他要不出去看看，便听见了石振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呼姚彻的名字。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停了交谈屏住呼吸，结果石振在坟地外缘兜转一圈，自言自语地嘀咕，应该不至于神经到躲进坟地，又原路返回离开了。
姜莱听见石振的声音远去，心想，就是这么神经，嘴上问旁人：“要出去了没？”
姚彻却没答她，手指一个方向，冷脸轻飘飘地问：“那个坟上站了个人，你看到了没？”
姜莱循着他指的方位望去，什么也没见着，“坟地哪里来的人......”
不会是——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恐地叫了声，两手捂眼忙躲到他背后。
姚彻见她吓到，嬉皮笑脸解释：“哎呀，我开玩笑的，哪样都没得。”
姜莱好想捶他，牢牢抓紧他一只手才敢睁眼。
姚彻没料到她这样怕鬼，讪讪挠头：“我们出去吧，我有点渴了。”
两人步出坟地，姜莱站在路沿边，瞪向他脚下，冷不丁咋呼：“姚彻，小心！”
姚彻茫然四顾：“怎么了？”
她一惊一乍：“你脚下有条毒蛇！准备要咬你了！”
这还了得！
姚彻条件反射地嗷嗷大叫乱跳，夜里黑黢黢的，待看清脚下，才发觉自己被耍了。
姜莱轻哼，拍拍屁股上杂草，迈步走人。
回去先经过姚家，两人顺路拐进去，主屋与左边的那幢亮起了浅黄的灯，屋檐下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妇女，正端着个碗在喝东西。
姚彻懒洋洋喊了声妈，她望过来：“又跑哪里鬼混来，滚一身的草。”
“和他们躲猫猫。”姚彻说着，走到了亮堂的位置。
石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个妹崽：“这个是哪个？”
“姜莱，舅娘的大女。”
姜莱已猜出对方身份，喊道：“大嬢
大姑
。”
声音柔柔的，带着羞怯，巴掌大的脸蛋，眼神乌亮。
石静心软软，笑眯眼应了她，又问她吃饭了没。
姜莱说：“吃过了的。”
叮当已嗅出她味，吐着舌自屋内出来，热情地围绕她转圈，使劲以狗鼻蹭她掌心，还要用舌头舔她脸，被姚彻严厉呵止。
石静看她咯咯地笑摸狗头，站起来也笑道：“那再和大嬢喝碗绿豆汤。”
将沾在她头发上的杂草取下，引了她进屋坐。
姚彻从冰箱里拿出冷藏的冰水，原本要拿两个搪瓷杯倒水，听见两人对话，放回去一个。
绿豆汤亦是冰镇过的，石静舀了一碗上来给姜莱，她道了谢双手接过，捧于手中，问姚彻：“你喝不喝？”
姚彻连连摇头：“我喝饱了。”
他老娘一到热天饭也不好好煮，尽整这些汤汤水水。
石静也说：“你莫管他，他要喝自己有手。”
姜莱又道了谢，坐在小板凳里，捧碗捏调羹小口地喝，眼珠子转溜，没看到姚弛，心底些许失落。
正巧姚彻问：“我哥呢？”
石静说：“他讲去街上买辅导书，提前预习初三的课本。”
“他不是已经预习过一遍。”
“晓得他的，你操心你自己吧。”石静如是讲，大崽从不用爸妈操心，反而是小崽，遭一家人宠坏，皮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每逢寒暑假成日找不着人影。
她摸到沙发一隅的遥控板打开电视，柔声问姜莱：“甜不甜？不甜大嬢给你再添点糖。”
姜莱觉着可以再甜一些，但不想麻烦人家，点头应：“甜。”
电视打开，短暂的雪花屏后，播放的恰是《还珠格格》，姜莱低唔了声。
石静发觉她只顾盯着电视看，绿豆汤也忘了喝，笑问她：“娇娇最喜欢哪个？”
“五阿哥。”
“哈哈，我两个一样......”
两人聊起剧情一发不可收拾，姚彻不感兴趣，上半身往沙发里栽倒，两条腿搭在叮当狗肚子上，拿掌上游戏机自己玩俄罗斯方块。
“以后搬过来了就和姚彻他们一起玩，他讨嫌得很，如果敢欺负你，你和大嬢讲，大嬢帮你收拾他。”
石静语重心长，姜莱乖乖应好。
姚彻顿时丢下游戏机咋呼：“我欺负她？算了吧，你没看到她今晚躲猫猫捉石振，一屁股压到他背上，痛得他嗷嗷叫。”
他也是遭她老实的外表欺骗，以为她好欺负，想装神弄鬼逗逗她，现世报转头就来了。
他连连摇头：“和姚宋半斤八两，又是个母老虎......”
“你不去惹她们，她们会惹你？”石静啐他，又和姜莱笑：“妹崽凶点好，不得遭人欺负。”
“天，菩萨。”姚彻翻白眼：“老妈你睁眼说瞎话。”
“你再啰嗦，我现在就让你试下母老虎的威力。”
“......”他撇嘴不作声了。
姜莱笑眯眯饮绿豆汤，看完一集电视，起身告辞，石静送她到门口，让她明天再过来玩。
姜莱跨出姚家铁门，跟在一辆夜归的板车后面往家走，拉板车的是位老人家，无路灯的昏昏夜色里，只能见他穿身深色坎肩，佝偻了腰背拉车，行经三岔口时，左拐上小坡，跟她一个方向。
姜莱弯下腰去，两手扶板车尾帮忙推车。
老人家顿时感到轻松了些，一回头得见她，连声道谢，老小协作把车拉上小坡，又一起进了石振家的家门。
大人们仍然还在院坝里摆龙门阵，姜莱跑过去，挪来把板凳坐田秋云一边，听见石家伯妈朝屋里喊石振，帮你公舀碗饭。
老人家将板车拉进带茅草屋顶的杂物棚里停放好，转身走出来，人站到亮堂的大坝上，腰背挺直了，姜莱才发觉这位阿公尤其高，一头茂密短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穿一双老式草鞋，露在土布坎肩外的两截胳膊精瘦苍劲，黑黢的脸不苟言笑，却未显露一分凶相。
姜莱听见田秋云喊二伯，“今天咋个回得那么晚？”
老人朗声答：“碰到个你们云溪的客，帮忙拉了个沙发回去，回来天就黑了。”
他跨过门槛进了屋，姜莱听见他提起云溪，心下倍感亲切，田秋云小声告诉她，这个要喊二公。
姜莱嗯了声。
第5章
石振给阿公打好饭，走来姜莱身边坐下：“你不是躲猫猫，咋个回来了？”
姜莱说：“你不是也回来了，招呼不打一声。”
石振嘿嘿讪笑：“你和姚彻躲去哪里了？”
“坟地里头，我都听到你声音了。”
石振一听，说姚彻果然胆大，又后悔没走进坟地里，不然就捉住他了。
两小儿细声说话，一边听大人们摆龙门阵，讲到村中谁又下了广东做工，自然而然问到石南夫妻俩。
石南脖子上搭一块汗巾，朗朗道：“不过去了，我的意思是再去两年，再存点钱把厨房修好，秋云讲崽崽留到屋没得人管教，再不管过两年长大不好管，以后就留到本地接活路做，不出去了。”
夫妇以前在广东打了六年工，嘉雨嘉瑞交给爷奶小叔照顾，月前新房建好才和爹妈小叔们分家，姜莱则是养在外婆那边，等她期末考试考完接了过来。
石家伯妈赞同道：“崽崽是要从小管教，不然等长大就教不转了，隔壁刘家寨子那几个就学坏了，天天游手好闲不读书。”
另一个婶婶也说：“崽崽留到屋头也造孽
可怜
，天天盼爸爸妈妈，一年到头，过年才见几天，从小没住一起，长大了咋个得有感情，钱没存到几个，和崽崽们都生分了，得不偿失，留下来日子是苦点，崽崽都到眼皮下。”
姜莱一掌拍死小腿上的长脚蚊，余光见田秋云点了下头。
摆完南下打工，又聊起两个月前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的新闻，一时群情激愤。
“讲是误炸，鬼才信，就是故意的。”
“美国鬼子搞霸权，根本不讲理。”
“以前毛主席在时，哪个敢欺负我们，抗美援朝讲去就去，把他们打得举白旗投降......”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二公坐于人堆边缘，端一碗酸汤泡饭埋头吃着，始终没有作声。
隔壁，嘉雨玩够了回拢屋，隔着矮矮的篱笆，大喊爸爸妈妈。
田秋云应了声，站起来喊姜莱：“走，回去洗澡睡觉了。”
姜莱落后几步跟在她后头走，望着妈妈垂于身侧的手，背着小手踟蹰，还是没有上前。
走几脚拢屋，田秋云搬出洗澡用的土褐色大圆脚盆，杉木作的，分家时公婆分的东西数来数去那么几件，这件老古董是其中之一。
她先舀了瓢冷水洗盆，再往里倒入温水，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正要按长幼先喊大女，念及小女白日时的控诉，又改口先喊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