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发说着，冲荣佳音比了比自己眼眶下两个硕大的青色眼袋。
“那可糟糕了，大发阿哥。”
荣佳音故意道，“我们可不是去玩的，是去工作的。你这个状态怎么工作啊？”
上次在池田制衣厂考察了铃木牌缝纫机的工作性能后，宁飞、荣佳音和徐文斌再度展开谈判。面对荣佳音提交的，由李耀鹏撰写的报告后，徐文斌表示不排除引入新机器的可能。然而还是原来的问题，日本的签证很难办下来，即便是商务签证，也需要冻结十几万现金在银行做保证金。并且在回国半年后才能解冻。这意味着如果徐文斌要带商务团去访问，平白无故要在银行里冻上一百多万的流动资金。私人公司，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
宁飞则表示，铃木虽然在中国大陆没有分公司和经销商，但是在香港是设立了办事处的。并且通过池田老总的关系，第一时间和他们的业务员取得了联系，双方约定好在香港碰面。
于是这才有了这次宁飞、荣佳音等人的香港商务之旅。
“嘉应子你放心，我虽然没睡觉，但是我的精神好极了。保证到时候不会给你丢脸。”
周大发没听出荣佳音语气里的调侃，还以为她在质疑自己呢，连忙否认。
“不会丢脸吗？我看你已经够丢脸了。”
坐在长椅上一直默默不语的李耀鹏终于开口了，他不屑地哼了哼自己道，“你看你刚才的样子。活脱脱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不晓得的人，还当你是哪里来的乡毋宁，巴子呢。”
“哎呀，李耀鹏你
装什么装。”
周大发被他当头破了一盆冷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双手叉腰，瞪大眼睛道，“你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呀，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干嘛装出一副老吃老做的样子。再说了，你管我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还是乡下人进城。乡下人又怎么了，我就是苏北乡下人，又不丢脸的咯。”
毕竟当了四年货真价实的“劳改犯”了，“小扬州”也好，“小苏北”也好，这些个绰号现在对周大发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了。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李耀鹏见说不过他，干脆把头转到一旁。
可惜，周大发却不想放过他，他贱兮兮地回头，冲薇薇安问，“小姑娘你是不是经常坐飞机啊？”
薇薇安点点头，“念书的时候经常在新加坡和香港之间飞来飞去。”
“那我问你，飞机安全吗？”
这句话问道了李耀鹏的心坎上，他一点一点地把头转了回来，竖起一只耳朵。
荣佳音见状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明白周大发这个活宝又要开始逗李耀鹏玩了。
“安全啊。飞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比什么汽车、火车、轮船都要安全。”
薇薇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是，这年头打开电视机，到处都是什么车祸的新闻，前两天上海不是就发生了火车和汽车在道闸口相撞的事件吗？可是你看，从年头到年尾，基本都看不到掉飞机的新闻，所以飞机的安全系数是很高的。”
薇薇安和李耀鹏同时点头。
“但是啊，我是说但是……”
周大发舔了舔嘴唇，“公路上发生车祸，运气好点只是骨折而已。火车出轨，也能救得回来。哪怕是大海上轮船倾覆了，那不是还有救生艇吗？说不定抱着个救生圈氽伐氽伐还能氽到岸边来。但是飞机一旦出事，那是一点生还的可能都没有的呀！总不见得说一部飞机从天上落下来，一半人死掉，另一半人活下来，可能伐？不可能的伐？”
说着，他双手猛地击掌，一惊一乍，把李耀鹏吓得浑身一抖。
“我还听人家说，这个飞机不是一下子落下来的。在此之前，机长会提前通知乘务员，让大家写遗书的。小姑娘，你遇到过这种事情伐？”
“怎么可能……”
薇薇安哭笑不得，“要是遇到那样的事情， 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吗？”
“是吧，那是因为你运气好啊。但是有些人运气很差的。说不定第一次坐飞机，就遇到坠机的倒霉事情呢。”
“闭嘴！”
不等薇薇安回答，李耀鹏忍不住骂道，“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我们马上就要登机了。你一口一个‘坠机’‘遗书’，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乌鸦嘴啊？”
“哎哟，你急什么！我的嘴巴要是那么厉害，我第一个祝福你发大财。”
周大发笑着对薇薇安道，“你都不晓得，这个人从晓得要坐飞机去香港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当然了，他平时的话也不多，这两天更是彻底闷掉。我找他吃饭，喝酒，他都不理我。我问他第一次坐飞怕不怕，他说有什么好怕的。”
“今天我去他家找他一起出发来机场，结果你猜怎么样——早上六点多钟啊，天才蒙蒙亮呢，这家伙就已经带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等着了。我看到他靠在墙壁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路灯，嘴巴里面念念有词：‘不会掉下来把？应该很安全吧？不会出事吧？’”
“哎呦喂，装得那么淡定，原本来是个胆小鬼！”
周大发哈哈大笑。
“周大发！我让你瞎说！”
被揭穿的李耀鹏气得举起拐杖去揍他，周大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笑道，“耀鹏你不要怕，我听人家说飞机上可以喝酒的。等上了飞机，你马上问空中小姐要一杯红酒，一杯不够就两杯，把自己灌醉。要是运气好，一觉醒来就已经到香港了。要是运气不好，也没什么，飞机掉下去的时候你睡得正香，一点痛苦都没有。你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有你的大头鬼的道理！”
李耀鹏哪里跑得过他，可即便如此也一瘸一拐地坚持撵在他后面，薇薇安笑得眼角崩出了泪花，原本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自从大发哥出来之后，耀鹏哥哥变得开朗多了。”
荣佳音看着他们的背影道，“本来耀鹏哥哥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也没人管他。现在一到饭点，大发哥哥就把他拉到理发店去。平时闲来无事，就去修理铺骚扰骚扰他，帮他到处整理一下。”
“是啊，前几天遇到大发姆妈。笑着说可惜耀鹏是男的，不然嫁给大发也挺好的。”
说完，宁飞想象了一下两人身穿西装和礼服相依相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过，为什么这一次你一定要求带上大发他们去香港呢？徐总不是已经派了技术员过去对接吗？”
宁飞想不通为什么非要带上周大发他们两个。这两个人一个刚刑满释放，一个是个体户，为了给他们两个办理港澳通行证，他可是花了好一阵功夫，甚至还动用了香港总公司的关系，这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必要。
“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嘉应子，你可不是那种趁着出差，会带亲朋好友一起揩油旅行的人。”
宁飞不满荣佳音有事瞒着自己。
荣佳音摘下墨镜望向他，又回头看了看那边好不容易安安静静坐下来的两人，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告诉我，他们似乎发现了王道盛的踪迹。那家伙这几年一直在全国各地流窜，最近好像又回到上海了。”
“王道盛？”
宁飞瞪大眼睛。
“嘘。你轻一点，别让他们听见。”
荣佳音捂住他的嘴，宁飞忙点了点头。
天，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几乎要把有关这个大恶人的一切从脑海中删除了。时隔多年，他居然还没有落入法网吗？
“警察同志跟我说，他似乎打听到了大发哥出狱的消息，说不定会来找他，还有耀鹏哥。”
“他的胆子那么大，居然还敢回来？他要做什么？寻仇？还是问他们要钱？”
“不管他要做什么，反正都不是好事情。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这段时间不能留在上海。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荣佳音可怜兮兮地哀求。
宁飞还能说什么呢？别说这是荣佳音的请求了，就算是看在大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份上，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度被麻烦缠身。
“你对他们可真不错。”
弄清了一切宁飞侧过脸定定地看着荣佳音，“像女侠。”
这些事情，明明应该是男人来做才对。庇护朋友，解决麻烦，可荣佳音全部都一力默默承担了。看后面那两个家伙，明显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不是女侠，女侠要救天下苍生，我没有那么伟大。”
荣佳音笑着摇头。
她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挚爱亲朋的痛苦。何继业的死在她的胸口烫了一个烙印，她不想让上面再被烫上第二个。
或许是因为听说了王道盛的事情，或许是被李耀鹏的不安感染到了，直到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宁飞的内心都忐忑不安。
他隐隐地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