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小伙子刚才受过刺激,觉得上海人都跟刚才国营店里的老阿姨一样冷漠,用头顶心看人。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上海妹妹热情的不得了,不厌其烦为他挑选介绍。
“阿哥你要送给女朋友啊?送女朋友么就选大红色呀。结婚那天还能用来当红盖头,一举两得。阿哥你看这条,真丝镶金丝,贵气得不得了,你女朋友一定喜欢。”
荣佳音抖了抖手里的丝巾,流光溢彩的绸缎像是荡漾的水波,推开小伙子的心房。
然而他到底还是有些吃不准,想要多点意见,于是转头朝两边望去。
左边,一个胖子,似乎是女老板的搭档,看起来油头滑脑,不足为信。
右边,一个青年女同志,稚气未脱,长相清秀,虽然打扮得有些朴素,不过手里拿着本最新的《大众电影》杂志,应该也是个时髦人。不管怎么说,在穿衣打扮方面姑娘家总比男人要来的靠谱些,于是小伙子不耻下问。
“这位女同志,你觉得这条丝巾好看吗?”
“我,我……我不知道。”
何晓霞羞得面红耳赤。
她之前还说这些丝巾土气,现在让她夸,实在夸不出口。
好在何晓霞还记得自己的“职责”,随便拉了一条丝巾,扔下十块钱快步离开。
她这不算回答的回答让小伙子吃了一颗定心丸:听口音她是本地姑娘,而且她自己都买了,哪还有错呢?于是当场决定买下这条红丝巾当做给女朋友的礼物。
“一百块吗?你等一下,我找零钱给你。”
接到一张完整的“大团结”,荣佳音异常激动。让她更加激动的是小伙子说他不止要买一条,而是十条。
“十条?好的好的,你慢慢挑,不急不急。”
荣佳音“刷”地打开檀香扇,殷勤地为他扇风。
“老板,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这十条丝巾,你能不能帮我分开装?”
小伙子不安地问道。
“分开装?那不是要十个马甲袋?”
周大发眼皮一抖。
这个外地巴子以为这些塑料袋是大风刮来的啊?这年头塑料袋可是紧俏货,去普通的商铺,摊位上买东西,基本上都用尼龙绳子扎一下,了不起用牛皮纸包一圈,只有在大商场买东西才会白送一个马甲袋,稀罕得不得了。这个人倒好,一开口就要十个?他到底是来买丝巾的还是来批发袋子的。
这塑料袋是荣佳音挑选的,上面印了偌大的“上海”两个字。就因为这两个字,要比普通没有印字的贵上好多钱。周大发觉得完全就是多此一举。现在好了,还真的有人看上这塑料袋,想着要占便宜了。
“好的好的,没有问题。”
荣佳音踢了周大发一脚,朝他飞过去一个眼刀。周大发刚要发作,想起刚才在小菜场里的承诺,只好忍下怒火。
哎!上海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刁蛮。周大发暗中下了决定,将来找老婆漂不漂亮无所谓,最关键的是性格一定要好,千万不能是荣佳音这样的。
妈妈,姑姑,同事……根据小伙子说的情况,荣佳音细心挑选,每一条都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两下,等对方满意点头之后,这才手脚麻利地塞进红色的塑料袋里。
荣佳音把一打袋子递给小伙子。细长的指尖和小伙子的指尖轻轻碰触,眼看小伙子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荣佳音柔柔道,“阿哥,一共十条长丝巾,都在这里了。”
“还,还可以便宜一点吗?”
小伙子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不过还想讨价还价。
“朋友侬帮帮忙好伐,一百块钱你在对过只能买到一条。现在买了十条,我还搭给你十个塑料袋,你还想讲价啊。”
周大发忍不住翻白眼。
小伙子羞愧地低下头。
“阿哥,便宜是不能再便宜了,这样吧,你是我今天第一个客户。我送你一条手帕好不好?”
荣佳音白了周大发一眼,把一条手帕塞进袋子里。
小伙子顿时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觉得荣佳音人美心善。他把所有的钞票都拿来给女同胞们来礼物了,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买,这回可算是补足缺憾了。他原来还想要她开张发票当凭据,想想作罢,拎着塑料袋愉快地离开了。
“嘉应子,你疯了,送塑料袋就算了,还白送手帕……你到底会不会算账啊?”
“你到底会不会算账?”
荣佳音双手环在胸前,抬起头,“生意可不能一分一厘地做。首先,在南京路上摆摊,哪怕是卖一瓶矿泉水都比在其他地方要贵一点。这就是地段的价值。要是卖得便宜,人家反而觉得你是假货。这就决定了我们绝对不能降价。塑料袋也好,白送的手帕也好,和利润比起来都是‘洒洒水’。让客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们才会心甘情愿掏钱。这就叫做生意经。”
“第一天做生意,你哪里来的生意经?”
周大发冷哼一声,觉得她在吹牛逼。
“我是第一天做生意,可是我当了十几年的客人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我能不知道客人心里的想法吗?”
这下周大发总算有些听明白了,心想这个嘉应子虽然和自己一样都是落榜生,水平却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周大发这个人很是坦率,从来不吝啬对强者的钦羡和赞美。
“嘉应子,你确实厉害。居然能在真丝大王对面把滞销丝巾都推销出去。是个模子。”
他朝她笔了个大拇指。
“是啊,把梳子卖给长发姑娘有什么了不起。把梳子卖给秃头才叫厉害。这叫做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只有不合格的推销员。”
荣佳音说着,甩了甩手上的青皮大钞,得意道,“这下服气了吗?”
一通大道理说得周大发无可辩驳,只得双手抱拳,对她深深弯腰。
“服,实在是服。高,实在是高!”
第7章 地下工作
“一车丝巾,整整三箱货,基本上全部卖光了。这就叫做‘一炮而红’。”
夜里吃饭的时候,荣佳音绘声绘色地向家人描述今天做生意的过程。说到激动处,胳膊肘撞到一旁的何晓霞,得意地朝
她挑了挑眉毛。何晓霞不动声色低头扒饭,眼角眉梢里却是藏不住的喜色。
为了庆祝他们开张大吉,收摊后周大发做东请她们两个在人民咖啡店喝咖啡,吃蛋糕不算,每个人还点了一客奶油冰激凌。据说是用进口奶油做的,平时杂货店里买来的雪糕跟它一比,淡得就像水一样。
不但如此,荣佳音还给了她五十块钱的,作为她当“撬边模子”的“劳务费”。何晓霞几次推拘,荣佳音不依不饶,她也只好收下。
“你自己收收好,不要让舅妈发现。”
回来的时候,小姊妹两个坐在黄鱼车上,荣佳音咬着何晓霞的耳朵道。
“我知道的。”
何晓霞不住点头。
舅妈不止对她抠门,对自家女儿也管头管脚。在何家根本就没有“零用钱”的说法,不管是书本费班费还是伙食费,都要拿着学校派发的通知单做凭证才能从吴敏芳那边拿到钱,多一毛都没有。
然而对比裤兜比脸还干净的表姐,荣佳音多少还有点钞票傍身。每年过年的时候外婆和舅舅给的压岁钱她都存了下来,做好规划的话,能用足一整年。不像何晓霞,左手收到,右手就转交给了母亲大人。美其名曰“姆妈帮你存起来,将来等你嫁人了一起给你。”
这五十块钱对何晓霞来说实在是一笔“巨款”,回来的一路上何晓霞都在思考到底把钱藏在哪里才不会被母亲发现。笔袋里?书本里?想来想去还是英汉大字典最保险,她姆妈平时最喜欢翻她的东西,连垃圾桶都不放过,但是她一般不会翻书,尤其是工具书。
“好咧好咧,饭都塞不住你的嘴。”
看荣佳音嘚瑟个没完,吴敏芳撇了撇嘴巴,“既然赚得那么多,那每个月三十块钱的生活费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你一天就赚了不止这点了。”
“什么生活费?”
何建军诧异地抬头。
荣佳音的这位大舅的儿子难得回家一趟,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吃了一惊。
“嘉应子现在不是学生了,按照规矩每个月要交生活费……意思意思,也没多少。”
吴敏芳答道。
“是么?我都工作好几年了,怎么婶娘没跟我收生活费呢?”
何建军放下筷子,抬起眼,温柔地问道。
虽然生在八月一号,又起了个这么刚强的名字,这位大表哥却是对谁都客客气气,说话也温温柔柔。不过这不代表他好说话。用吴敏芳的话来说,自家男人的这个大侄子别看他不声不响,脾气却是死犟,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按理说是要收的,军军你不是平时不住家里嘛……”
吴敏芳说着,看了坐在对面的婆婆一眼,撇撇嘴道,“隔壁宁波阿娘的孙子,说起来也是住单位宿舍里,但也交生活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