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一个去了某些国人心目中的“天堂”,一个则去了真正的“天堂”。
李兰珍深吸一口气,玻璃镜片后反射出一道冷光,“是又怎么样?”
“你今天为什么不来火葬场。”
荣佳音歪着头,“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以为你会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我没有空。”
李兰珍的眼底划过一丝慌乱。
“你有空的,不然我们不会在这里遇到。”
“我,我要收拾行李。坐国际航班需要提前出发的……”
“不。”
荣佳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心虚了。”
荣佳音趋步向前,“你不敢见他,你怕面对我哥哥,哪怕是他的尸体,对不对?”
李兰珍后退半步,望着荣佳音眼中充满仇恨的双眼。大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这浓浓的恨意要是能够凝聚成实体的话,自己在下一刻会被荣佳音的眼神千刀万剐。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咬着牙,强撑地说道。
是的,没用了,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她去火葬场望上一眼,何建军就能复活了?
即便他真的复活了,也不能阻止自己出国。
“是吗,这就是你的真心话了。”
荣佳音缓缓点头,嘴角甚至扬起一抹微笑。
“嘉应子,你要做什么?”
宁飞感到不对劲,拦在她前面,“不要做傻事。”
谁知荣佳音看到不朝他看一眼,转过头,从何继业的手里夺过何建军的遗像
“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说着,把何建军的黑白相片高举过了头顶。
“我把话放在这里了——有我,有我哥在这里,今天你别想去机场!”
宁飞望着她咬牙切齿的侧影,终于明白了荣佳音这几天如此反常的缘故——她等了李兰珍三天,就是为了等现在这一刻!
“嘉应子,你不能这样的。你这是在无理取闹啊!”
李家姆妈上前要去攀扯荣佳音的胳膊。
“别碰我!”
荣佳音大喊一声,浑身一股不可冒犯的凌然之气。
“我把话放在这里了,想要从这里过——除非你们把我建军哥哥的照片摔了,把我荣佳音打倒,踏着我的身体过去,不然谁也别想走!”
此言一出,别说李家三口人,邻居们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嘉应子是真的生气了。”
“都怪兰珍不好,为了出国,罔顾人命。建军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
“哎,你们都不晓得,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很多人为了出国,抛妻弃子不算,亲生爷娘都可以不要呢。真没想到阿拉拾光里也出了这种败类。”
邻居们的议论纷纷传进李兰珍的耳朵里,原本想要故作镇定的她也假装不下去了。
“荣佳音,你不要无理取闹。”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荣佳音道,“你以为你在演电视还是拍电影,你正常点好不好。”
“到底是谁不正常!”
荣佳音怒吼。
“有个人因为你死了,你怎么可以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算建军哥哥是自己想不开自杀的,但你们曾经是男女朋友啊!你们曾经非常相爱过不是吗?你到现在还戴着他送给你的手表呢!”
李兰珍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腕。
“就算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邻居,你也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啊……三天了,我们家摆了三天的灵堂,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建军哥哥的单位领导,哪怕马路对面开老虎灶的老板都来敬过香,送过花篮了,为什么你就不来看一眼呢?哪怕不上香,你过来说一句慰问的话也好啊。我哥哥在天有灵,他会看到你的,会觉得欣慰的。可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荣佳音字字泣血,忍耐了多日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一次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兰珍姐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钢铁做的。你是大学生,大学生难道不应该是最懂得事理的吗?”
“我,我……”
李兰珍愧疚地低头。
“你看看他,你抬起头看看他!”
荣佳音把照片推倒她面前,“他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子,是你爱过的人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你看着他,你就没有想要对他说的话吗?一句都没有吗?”
李兰珍被她逼得连连倒退。她侧着身体,不敢直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远远望着相框里英俊的青年。他眉目如画,眼睛里盛满了温柔,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对她说话,向他表白无尽的爱意。
“不……”
她咬着嘴唇,狠心地别过头
“什么?”
“没有。”
李兰珍一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
“没有什么?”
荣佳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有话要对他说!你给我让开。”
“……你,你!”
如果不是手上还捧着何建军的相片,荣佳音简直想扑上去一口一口咬死她。建军哥哥那么爱她,到死都想着她,为她开脱,为她说好话。她怎么可以这样冷酷无情?不是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吗,怎么到他们这儿一切都反过来呢?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女人!
“阿爸,姆妈,走!”
趁着荣佳音精神恍惚的当儿,李兰珍用力把她推到墙角,转头朝着自己的父母大声疾呼。
“不准走!”
荣佳音发出绝望的哀嚎。
如果今天真的让她赶上飞机,建军哥哥不是白死了吗?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说时迟那时快,横向里又飞出一个人,再度挡在李兰珍面前。
“何晓霞?你也要拦我?”
李兰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晓霞,只见她面色发青,浑身抖成了一个筛子。
“不准走……”
就是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点点地把何建军的牌位高举过头。
第52章 放她走
“晓霞……”
荣佳音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何晓霞。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何晓霞。
她不是胆子比兔子还要小吗?
她不是最担心在熟人面前丢人现眼的吗?
她不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和她说过话了,哪怕这两天在家设灵堂,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她也躲着自己的吗?
“嘉应子,以后这个家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姐妹两个了。”
何晓霞与荣佳音目光相接,忍不住恸哭失声。
在告别仪式上,眼睁睁地躺在玻璃棺材里的何建军,何晓霞终于想明白了,宁飞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他喜不喜欢荣佳音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倒是失去手足的痛苦远超一切,她已经没有了一个哥哥,不能再没有妹妹了。
“晓霞姐……”
荣佳音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们两个是神经病吧!何家的人是不是都是神经病啊?你哥有病,你们两个也有,还是说你们五号楼专出疯子!不对,不光是疯子,还有诈骗犯。简直就是‘人才济济’啊!”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停在马路边上的车子频频发出催促的喇叭声,李兰珍实在忍无可忍了。
“我要报警,我现在就报警把你们这群神经病都抓起来!”
她们都是从琼瑶剧组里逃出来的吗?正常人谁会做这种事情?
“好啊,你报警好了,我现在上楼去帮你打110。”
宁飞站在一旁,双手插兜,冷冷地说道,“警察过来至少需要五分钟。然后大家一起到派出所里好好谈谈,让调解员调解一下。最好再把居委会和街道里的干部都喊过来,大家三头六面坐下来聊。你猜等一切都处理完了,你还能赶得上飞机吗?”
那声“神经病”彻底激怒了宁飞。
“够了,放她走吧。”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何卫国走到荣佳音和何晓霞的身后,一边一个,大掌扶住她们两个如同柳条一般乱颤的肩膀。
“姑娘,你走吧。”
何卫国闭上眼睛,“你说的对,你们分手了,我儿子和你没有关系,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不要耽误了你的前程。”
李兰珍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的男人。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高高的额头,宽宽的下巴,挺直的鼻梁,明亮的眼睛,这对父子的长相真是惊人的相似。若是忽略何卫国的鬓边丝丝白发和经过岁月磨砺出的眼角的皱纹以及常年从军而比年轻人更加挺拔的身姿
,父子两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要为难人家。”
他低头柔声道。
“大舅舅!”
“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