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在过日脚啊。是把日子放在锅子上炖，放在油里煎，放在火上熬。熬着熬着，人就面目全非了。”
何晓霞听着姆妈的话，突然想起了李贺的那一句“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纸上读来，只觉得鬼气森森，不负其“诗鬼”的名号。从姆妈口中用大白话说出来才觉得字字血泪，没有半点矫饰。
“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尖酸刻薄，变得俗气，恶心。有时候早上起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更不要说别人了。”
吴敏芳苦笑地摇头，“是我想变成这样子吗？我又何尝不想做个耍手掌柜，什么事情都不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呢？”
“再说了，只有我变了吗？你看看你爸爸，他变得比我厉害多了。”
说着说着，吴敏芳忍不住呜咽起来，“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呀……”
当年的文静矜持，变成了冷漠无情。当年的少言寡语，变成了畏畏缩缩。在外人眼里，吴敏芳是何家最凶的女人，整日里哇哩哇啦，不是在骂丈夫，就是在骂女儿，要不然就在苛待侄子和外甥女。可怜的何继业被她欺压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见到老婆就唯唯诺诺，整一个“气管炎”。
“他装得可好了。坏人让我做，坏话让我说，受益的却是他自己。”
吴敏芳指着楼下，满脸悲愤，“自打和我结婚以来，他胖了多少？家务都是我来做，孩子都是我在管，就连和邻居发生矛盾，也是我这个女人家在出面，他一个男人躲在后面不出声。”
“结果好人他做去了，坏名声让我背着。别的不说，你去问问军军还有嘉应子，他们是喜欢舅舅还是舅妈？我告诉你，我吴敏芳为了这个家吃心吃力，累死累活，没有一个人说我好，没有！”
她擦了擦眼泪，抓住何晓霞的手叮嘱道，“姆妈算是想通了，什么都是假的，性格、相貌都靠不住。晓霞啊，将来无论如何要找个条件好的人家，只有真正抓在手里的钞票和房子是真的，晓得吗？”
何晓霞无言以对，轻轻咬着嘴唇往远处望去。
夕阳下大片石库门赭红色的屋顶像是鱼鳞一样铺散开去，无法想象这些鳞次栉比的房子里有多少家庭，他们又有多少讲不出的烦恼。
“建军哥哥，你回家了？”
荣佳音刚走进弄堂，就看到何建军从过街楼下走过，开心地迎了上去。
“大哥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没想到你平时不怎么说话，关键时刻比周大发还要能侃。”
她亲热地勾住何建军的胳膊，抬起脸笑道，“我听人家说，文化馆分房子的名单下来了，上面就有你呢。”
她如今当了女老板，人脉广阔，时不时能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我听说这次可能是你们文化馆最后一次分房子了，你的运气真好。”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除去水电煤铁路烟草这些“铁饭碗”，上海滩各行各业都在搞下岗，裁员，再不然就是砍工资，减福利，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没想到何建军非但没受到这波下岗潮的影响，居然还等到了福利分房，怎么不让人欢欣鼓舞呢？
“房子多大？分在哪个区？是新公房还是鸳鸯楼？”
荣佳音眼珠子咕溜溜地转了两圈，踮起脚凑到何建军耳边问道，“这个好消息你是不是已经告诉兰珍姐姐了？她是不是高兴坏了啊！”
兰珍姐今年就要毕业了，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这对小情侣总算能修成正果了吧？
“等你们结婚那天，我要送一份厚礼。你想要什么？大彩电，电冰箱，还是冷气机？”
荣佳音拍了拍胸脯，“你告诉我，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咱们要买就买进口的。”
建军哥哥是他们拾光里这一波孩子里头一个成家的，他又那么帮自己，荣佳音说什么都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报答他，让他在亲朋好友还有同事面前好好出一次风头。
“进口的？”
何建军低下头，眼神呆滞。
“是……不是都说外国货的质量好吗？”
荣佳音终于察觉出何建军表情不对劲，她刚才一个人叽里呱啦说了那么多，何建军却跟木头似得，一言不发。
荣佳音缓缓松开了手。
“呵呵，没错，外国好，外国好啊……”
何建军摇摇晃晃地往马路上走去，橘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细长，宛如命悬一线……
第40章 化敌为友 上
“听讲兰珍姐姐要准备出国了。”
周大发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歪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大哥大。
用大发姆妈的话来说，如今这个东西就是周大发的命根子，每天一睁眼就抱在怀里，到哪里去都带着。然而周大发虽然乐于用这玩儿摆阔，却还是心疼一分钟一块钱的电话费。只接不打，只出不进，比貔貅还貔貅。
“去哪里？”
“还能是哪里，美国咯。”
“你怎么知道？”
宁飞放下杂志。
“李耀鹏告诉我的呗。”
“你最近和耀鹏走得很近啊？”
宁飞眯起眼睛。
“嗨……他现在不是没工作了吗，就跟我一起瞎混呗。”
周大发心虚地笑了笑，两只绿豆似得小眼珠左摇右摆，不敢和宁飞对视。
嘉应子保密工作做的很到位，宁飞也好，他爹妈也好，都不晓得他现在不在服装店里做了。话虽如此，周大发一看到宁飞还是觉得吓丝丝的，害怕哪里做得不到位露馅。
“我听说前两天建军去李家提亲，结果被拒绝了。”
这事儿在拾光里传得沸沸扬扬，周大发的姆妈和楼上的宁波阿娘逢人就说，宁飞想不知道都难。
“也不能算是拒绝。只是延后。”
周大发道，“兰珍姐姐之前不是在一家美国公司实习吗？对方老板挺看重她的，想把她弄到美国总公司去当正式雇员。兰珍姐姐对建军哥说，要么让他和她一起去美国，要么就等她三年。”
“等她三年？三年后她就回国吗？”
宁飞狐疑地问。
“当然不是，兰珍姐姐的意思是说，等三年后她在美国扎根了，弄到美国绿卡了，到时候他们结婚，
让建军哥以家属的身份过去团聚。”
这几年出国热热得发昏，全上海想出国移民的人若是一起跳河，估计能堵住整条黄浦江。放着国内好好的公职不干，跑到美国去打工，七八年了还没拿到绿卡的人比比皆是。周大发心想我三年都没考上大学，你三年就能拿绿卡？白日做梦！
“而且谁知道三年后会怎么样？兰珍姐那样有本事，说不定早就找个洋人嫁了，生几个绿眼睛红头发的洋娃娃。哪里还有建军哥的事情……”
周大发嗤之以鼻。
不是周大发看不起李兰珍，人性如此，他只是为何建军感到不平。
“上海女人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做梦都想着攀高枝。宁飞阿哥你不晓得，现在上海滩有句顺口溜：一等女人嫁欧美，二等女人嫁日韩，三等女人嫁港台，四等女人留上海。我看兰珍姐是一门心思要嫁给洋人的，建军哥早点死心算了吧。”
“胡说八道。四等女人留上海，你的意思是嘉应子，何晓霞，还有弄堂里那么多小姑娘都是四等女人嘛？你家那么多表姐表妹不也都没出过国么，难道她们都是四等女人不成？那你的姐夫姑父姨夫和四等女人结婚，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是四等男人了？”
宁飞斜睨着他，冷冷地反驳道。
“要我说不是上海的女人喜欢攀高枝，是现在上海的男人们太没用了。读书也好，工作也好，都没有人家小姑娘上进。人家看不上他们，他们心理不平衡了，就变着花样编一些顺口溜开坏（沪语：编排）人家。好像把人家贬低到尘埃里去，就会看上自己一样。殊不知越是这样的人，小姑娘们越是看不起，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
“好咧好咧，我知道错了。宁飞阿哥，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你再讲下去，我简直比犯罪分子都要可恶，直接可以拉去枪毙了。”
被骂得直冒冷汗，周大发高举双手投降。
“话说回来，建军他到底怎么打算怎么办呢？”
真的等三年？
不是宁飞看不起何建军，只听说过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谁曾听闻哪个男人等女人等个十年八载的。薛平贵也好，杨六郎也罢，都蟒袍加身，停妻再娶了。不谈别人，他爹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哎，宁飞阿哥，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去劝劝建军哥，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
周大发叹气。
“他竟然打算辞掉工作，跟兰珍一起去美国。”
美国是那么好去的地方吗？哪怕兰珍有美国佬做担保，到现在她的工作签证还是八字都没一撇，更不要说何建军了。
这年头想要去美国无非两个途径：工作、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