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妈,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宁飞把装有熟食的塑料袋递给她,“你要是饿了,可以先拿个鸭膀啃啃。”
“哎呦,说得我好像是个小馋猫。等我们回家一起吃。”
卓艳玲捂嘴笑,神态宛若少女。
一切都是那样地安详美好,直到两人坐进出租车。
车子开到半途,司机停下等红灯,他夸张地四处嗅了嗅,最后盯上了后排卓艳玲手里的熟食盒。
“好香啊,一闻就晓得是光明邨的好东西。”
卓艳玲低头笑笑,不语。
“大过年的就买熟食吃啊,有点寒酸了吧。”
“不想做饭,太累了。”
宁飞说。
“是啊,中国人过年实在太吃力了,又要买,又要汰,又要烧。忙了好几天,就为了今天晚上这一顿,实在不划算。要我说,买现成的蛮好的。最好还是出去吃,什么都不用准备,吃完嘴巴一抹就回家,碗都不用洗,最最省心。”
“师傅你开车那么辛苦,还要回家做饭啊?”
卓艳玲眨眨眼睛。
“哎呦,这就是命,阿拉上海男人的命。哎,你这熟食里面是不是有一盒烤麸啊?”
卓艳玲点点头。
“上海人过年,桌子别的什么菜都可以少,只有一碗四喜烤麸万万不能缺,侬晓得是为啥伐?”
“为什么?”
卓艳玲好奇地问,宁飞也好奇地转过脑袋。吃了一辈子的烤麸,都不晓得来由,不由得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烤麸烤麸,谐音‘靠夫’,就是依靠丈夫的意思。一个家能不能繁荣昌盛,主要还是看家里的男人靠得住靠不住。不是我瞎吹牛逼,全中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没有比阿拉上海男人更加可靠的了。在外面当牛做马伺候领导,回家还要继续做小伏低伺候老婆孩子。阿拉上海男人就是天生劳碌命,偏我自己生的也是个儿子。我很早就对他讲了,除了要好好读书,也要会做家务,不然将来老婆都讨不到……”
绿灯亮起,絮絮叨叨的司机总算闭上了嘴,可卓艳玲却陷在他说的话里出不来了。
“靠夫,靠夫……别人的丈夫都靠得住,为什么我的丈夫靠不住呢?”
她转过头,痴痴地看着外头。马路上的行人各个行色匆匆,就为了赶回家和爱人、孩子吃一顿团圆饭。可她的爱人又在哪里?他的饭桌上也有这么一碗四喜烤麸吗?
“妈,妈,你在做什么!”
宁飞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卓艳玲打开塑料盒,用手抓起油腻腻的烤麸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大笑,食物的残渣喷得到处都是。
“烤麸好吃,好吃!”
司机已经被彻底吓傻了,双手握着方向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姆妈!”
宁飞转身试图阻止,却被卓艳玲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
“宁红兵,你一点都靠不住!”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把我妈送回医院,重新办理了住院手续。”
宁飞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两只手紧紧地扣住手中的杯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流下泪来。
“你都不晓得那些医生护士看我的目光……”
宁飞苦笑。
荣佳音看着他,满眼心疼。她怎么会不懂,她太了解宁飞的脾气了,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可以接受打击,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嘲笑和挖苦,却难以忍受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在宁飞看来,被同情意味着被当成弱者,这比被迫认输还要让人感到屈辱。
不想一个人呆在冰冷的家里过年,离开医院后宁飞满世界瞎转,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师大后门。
他不晓得荣佳音也没有回家过年,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然而在看到“红日服装店”的亮起的招牌下,从窗户缝里透出的一丝灯光后,宁飞忍不住以手抚住面颊,几乎痛哭失声。
原来这世界上真有人跟自己一样有家归不得,虽然父母俱在,却依然活得像是苦海孤雏。
他敲开了服装店的门,迎接他的是荣佳音惊喜的目光和满屋子蒸腾的热气。
还有酒。
“这是什么牌子的酒?我怎么没见过?”
“我不懂什么红酒,对面杂货店老板娘打折卖给我的,十块钱两瓶。”
荣佳音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然后满屋子找杯子。
终于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两只搪瓷杯,其中一个还缺了耳朵。
“国棉十三厂……”
宁飞举起杯子,指着杯身上的红字笑道,“哪里来的老古董?”
“不要笑,是我老外婆以前工作的单位,她退休那年单位发的。”
什么时候从家里拿过来的,荣佳音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还是头一次用搪瓷杯喝酒……”
宁飞低头。
搪瓷杯白色的杯底衬得红酒的颜色越发鲜红,有一种活泼的美感。
“干!”
荣佳音仰头就喝。
她是那样豪迈,仿佛这里不是女装服饰店,是荒凉大漠中的客栈,她便是那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杯中的也不是红酒,是江湖人最爱的烧刀子,从喉咙口灌下去,就像是咽下一团火,五脏六肺都燃烧了起来。多少恩怨,多少委屈,多少痛苦,被消解在了烈酒中。抬起头,夜色苍茫,孤星一点,明日又是全新的一天。
宁飞忍不住笑了。
他想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除夕夜,哪怕他将来功成名就,西装革履端着水晶杯穿梭在各种达官显贵之间,也不会忘记曾经有这么一个夜晚,他用没有把手的搪瓷杯和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喝了五块钱一瓶的葡萄酒,那是真正的琼浆玉液。
收音机里的演出还在继续,桌上杯盘狼藉,窗外炮竹声响起的频率越发密集,预示着新的一年很快就要来临。
“明年我就要大三了,要为毕业做打算了。”
屋子里太热了,宁飞站到窗边透气。
“啊?不是大四才毕业吗?”
荣佳音趴在桌子上,喝了太多酒的关系,脸蛋红扑扑的,表情有些呆滞。
“大四才打算怎么来得及。”
宁飞笑了笑,“我打算读研究生。”
“研究生,研究生好啊!等读完研究生,再读博士生。做大学问家!”
荣佳音想要冲他笔个大拇指,可惜喝得晕头六冲,不认东西,只好朝天傻笑,“我就佩服你们这种会念书的……像你,还有我表姐,真厉害。”
说着,朝天打了一个酒嗝。
“教授的意思很明确,让我投报他的门下,实验室的位置都帮我留好了。”
宁飞抬起头,对着天空叹了口气。
“做什么?你不想去吗?多好的机会啊。”
荣佳音不解。
“可是我爸爸……”
“你爸爸?”
荣佳音抬起头,双手拍了拍面颊,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你爸爸怎么了?”
那个靠不住的“烤麸”竟然也会关心儿子的学业吗?
“没什么,他说他想我了。”
话到嘴边,宁飞还是决定隐瞒下来。
过年前接到宁红兵的电话,说要资助他留学。
宁飞很想冷嘲热讽两句,直接把电话给挂了,但是他做不到。
宁红兵说了,等大学毕业之后考虑把香港这边的生意一点点地交给他。
宁飞反问,不交给我你想交给谁?
宁红兵只有他一个儿子,那个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女人虽然努力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至于宁红兵在外头有没有孩子,宁飞不得而知,至少明面上没有。
“我是只有你一个小孩,但是我还有一群侄子侄女呢。”
电话那头,宁红兵笑得阴森,“你是我的儿子,虽然我们没有见过几次面,但到底是父子天性,我想你是懂我的。”
宁飞不语。
他当然懂,懂他们宁家的男人是多么地凉薄。可以毫不在意地抛弃母亲和妻子的人,又怎么会看中所谓的“血缘关系”呢?对宁红兵来说,他能得到的利益高于一切。
“你有两个堂哥,一个堂妹,最差都是港大毕业,基本上都有欧美留学的背景。你要证明你比他们都有能力,有手腕,才能继承我的财产。对了,他们都很孝顺我,比亲生的还要亲。”
老头子是打算养蛊吗?大清朝亡了多少年了,还在搞“九龙夺嫡”那一套。
宁飞嗤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没有兴趣参加这场淘汰赛呢?”
“你会参加的。”
宁红兵笑了。虽然看不到,但是宁飞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老头子此时的嘴脸。他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剪好的雪茄,桌子上放着上好的红酒,冲话筒露出狰狞的,充满算计的笑容。
非常刻板的资本家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