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就算你不喜欢我，但是我们总可以做生意上的伙伴吧？这就当我入股的钱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
荣佳音斩钉截铁道。
“我这个人一是一，二是二，不喜欢算统账。在我这里，朋友是朋友，合作伙伴是合作伙伴，爱人是爱人。不可能混在一起。”
“那周大发为什么可以和你一起做生意？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在工作场合是伙伴，出了店门才是朋友。”
“那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他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吗？”
“因为你不适合做生意伙伴。”
荣佳音叹了口气道，“耀鹏哥哥，我实话实说，你不适合做服装生意。”
“你，你看不起我？”
李耀鹏感到无比屈辱，“你觉得我只能当一辈子工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什么大钱是不是？”
“我……”
荣佳音简直糊涂了，李耀鹏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她怎么就看不起他了？
“我会证明我自己的，我会让你看到你猜错了。我们走着瞧。”
李耀鹏抱着塑料袋，抬起手肘擦了
擦眼角的泪珠，越过荣佳音往楼下走去。
“耀鹏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耀鹏哥哥！”
看着李耀鹏决绝的背影，荣佳音急得跺了跺脚。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原本想说凭着李耀鹏的手艺，用这点钱和同事师兄弟们开一个家电维修部或者去别的厂子做电工都可以，没必要都投资到服装店里来，奈何对方情绪上头根本听不进去。
荣佳音叹了口气，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不远处苏州河上的夜航船。浸没在夜色里的船头发出一阵悠长的汽笛，带起无限愁思。就像这座处在时代交替夹缝中的都市，今晚不知道有多少男女青年为了工作、爱情、前途而忧心忡忡。
天台木门后，何晓霞捂着嘴巴半天不敢发声，直到确定李耀鹏下楼了，这才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老天爷，原来李耀鹏对嘉应子存着这样的心思，难怪从小到大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不过嘉应子也真够绝情的，一点都不犹豫就这样断然拒绝了。
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上去打扰荣佳音比较好，何晓霞蹑手蹑脚地往下走。
一转头，只见一个男人逆着光站在楼梯转角处，半个身子都被光晕遮蔽，何晓霞以为是还没走远的李耀鹏，登时吓了一跳。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宁飞。
宁飞一手扶着楼梯杆，一手插在裤兜里，抬着头。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庞，只有那两只眼睛透着寒冰似得望着楼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比一个世纪更加漫长，宁飞的眼珠微微挪动了一下。
何晓霞提起一口气。
宁飞却像是没看到她似得，直接转过身往楼下走。
“你等等！”
何晓霞张口喊道。
喊完她就后悔了，她压根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宁飞转头。
“什么事。”
语气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寒冷，仿佛结了霜。
“刚才李耀鹏他……”
“我知道。”
宁飞打断他。
“你早就知道了？”
何晓霞眨眨眼。
宁飞不想和她多啰嗦，又要往下走。
“等等！”
何晓霞也不知道哪里突然生出那么大的勇气，她“蹬蹬蹬”地跑下楼，拦在宁飞面前。
“我有话要跟你说。”
宁飞皱了皱眉头往天台的方向瞄了一眼。
“和嘉应子有关。”
宁飞的嘴巴拉成一条直线。
“去后弄堂说。”
和店铺鳞次栉比，热热闹闹的前弄堂不同，拾光里的后弄堂通往苏州河。经过百年工业洗礼，这条被上海人称为“母亲河”的城市大动脉如今又黑又臭，路人无不掩鼻而过。住在河边的人家也甚是苦恼，一年四季都不敢开窗。所以后弄堂从早到晚都冷冷清清，除了偶然有几个人到弄堂口的公共厕所来方便，基本没有人会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说吧，有关嘉应子什么事情。”
宁飞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
“宁飞哥哥，你早知道耀鹏哥哥喜欢嘉应子是不是？”
“你就是要跟我谈这个？”
“宁飞哥哥，你不看好他们吗？”
何晓霞追问。
“根本不相配。”
“是李耀鹏配不上我表妹，还是我表妹配不上李耀鹏？”
“有区别吗？他们没有可能的。”
宁飞嗤笑一声。
“一个是鸿鹄，一个是燕雀。”
燕雀居然大言不惭地想要给鸿鹄一个家，真是笑掉大牙。
“那么嘉应子跟谁有可能呢？周大发吗？”
何晓霞抬起头，无惧地迎上宁飞压迫感十足的双眼，“还是说……你？”
何晓霞觉得自己可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宁飞说话。
“呵呵呵呵……”
宁飞先是一愣，接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晓霞，认识你这么久了，头一次发现你这个人其实蛮幽默的。大学没有白上。”
“你不要笑，我是认真的。”
何晓霞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桓在她心头多日，使她夜不能寐，心惊胆战的秘密。
“宁飞哥哥你知道么，嘉应子有一个首饰盒，她非常宝贝。她的那些塑料的，玻璃的小玩意儿们夯不啷当都扔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只有那个首饰盒被她放在抽屉里精心收藏，和她姆妈寄来的信摆在一道。”
何晓霞徐徐道来，“那个首饰盒是蓝色的，里面放着一对好看的水晶耳环。”
宁飞紧紧地抿着嘴，虽然他尽力掩饰，何晓霞还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紧张。
“可能她实在太宝贝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发现盒子里的秘密……直到有一次那个盒子不巧落在地上，一张纸条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讲到最要紧处，何晓霞戛然而止，像是一个老道的说书先生，把听众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抓耳挠腮。
“她看到了么？”
宁飞忍不住上前一步。
何晓霞侧着脸，看着他迫不及待的表情，内心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原来宁飞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吗？她以为他只会漠视她，看不起她呢。
“她没看到，我看到了。”
宁飞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那你……”
“我把东西放回去了，也没有告诉她。放心，你的秘密还是秘密，等着嘉应子亲自发掘。”
说着，何晓霞嘲讽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呢？嘉应子，十八岁生日快乐，愿你的未来比水晶更璀璨……”
“闭嘴！别说了！”
自己精心写下的文字被人用这样嘲笑的语气，不当做一回事儿的口吻说出来，宁飞一下子愤怒了，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宁飞哥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不起耀鹏哥哥，觉得他是燕雀。可是在我眼里看来他比你实在勇敢太多了。无论如何，他把心中的喜欢对着心爱的姑娘直接说出来了。就算是被拒绝了，那也不算冤枉。不像你，只敢把这份心思放在心底。等看到别的男人追求嘉应子了，却又是拈酸又是生闷气。”
何晓霞也是想不明白了。耀鹏哥哥喜欢荣佳音，宁飞哥哥也喜欢荣佳音，她到底哪里好，那么吸引他们，而自己只能吸引到周大发那种人渣。
“你为什么不直说呢？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闭嘴！”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何晓霞双手握拳，两团火焰在她的眼中簇簇燃烧着。
“你怕你和你父亲一样，注定要做个负心汉。”
“你怕嘉应子也疯了，跟你姆妈一样变成疯女人！”
第34章 表白 下
宁飞猛地抬起头，充满怨恨的眼神宛如两把淬着毒的飞刀，在月光下透着蓝盈盈的光。
“你说什么？”
何晓霞无视他的威胁，笑着说道，“我本来不知道的，直到你姆妈那天发病……”
“这是我第三次让你闭嘴了，我不希望再说一遍！”
卓艳玲的病情就是宁飞的逆鳞，如果说刚才他只是生气，那现在就是恨意滔天了。
好，好极了。
宁飞觉得自己之前一直都小瞧了何晓霞，觉得她只是一个被自家姆妈握在掌心的乖乖女。现在看来她的胆子一点都不比荣佳音来得小，在某些方面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好，不说你妈，就说你。”
何晓霞勾起嘴角，“宁飞，你是个胆小鬼。”
“你喜欢嘉应子，但是说不出口，因为你知道你早晚会辜负她，就跟你的阿爷辜负了你的阿奶，你的阿爸辜负了你的姆妈一样。你们宁家的男人骨子里就流着凉薄的血。血缘这东西刻在骨子里，就跟基因一样，是改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