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鹏摇头。
“其实不止你们两个厂,听弄堂里的阿姨妈妈说,最近国棉、国纺、针织、成衣、甚至毛巾厂,整个纺织行业没有一个景气的。”
宁飞插话。
“不止,其他厂也不咋地。我们街道不是有个印刷厂吗,据说发不出工资,给职工发书。”
周大发举着酒杯,口中不断发出啧啧之声,“发点锅碗瓢盆衣服袜子还能转卖出去。发书,有病吧?这年头谁还看书啊。直接卖废纸还差不多。”
“哎,你们说,咱们单位不会开不下去吧?”
一旁桌子上的客人似乎也在讨论相同的话题,情绪激动。
“别开玩笑了,都是国家单位,有国家托底,怎么会开不下去呢?又不是资本主义国家!”
“那不会把我们都开除了吧?”
“越说越没边了!又不是私人老板,没犯错凭什么开除啊。”
“可是不开除,又发不出工资,不是要让大家活活饿死吗?”
“你又不是厂长,你操心这些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听着隔壁桌的发言,荣佳音他们也陷入了迷茫。是啊,该怎么办呢?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总不见得抛弃工人吧。
“嘉应子,你到底同意没同意你娘舅来当财务啊。”
李耀鹏追问。
“没有,我跟外婆明说了,现在还不需要。”
荣佳音的表情恹恹的,“三个人的表情马上就‘僵忒’了。”
何止如此,吴敏芳当场就说了一些类似“白眼狼”“那么多年白养了”的狠话,荣佳音不想复述。最让她难受的是外婆闭上眼睛摇头的样子。外婆虽然一句狠话都没有说,却比吴敏芳说了一百句,一千句都让荣佳音来得伤心。
突然间,荣佳音想起了小时候跟姆妈一块在小竹楼上睡觉。她枕着姆妈的胳膊,看着窗外的凤尾竹和竹叶间隙的月光
,小声问姆妈当年为什么要来西双版纳。
“听寨子里的知青们说,他们是被强迫赶来西双版纳的,姆妈也是被赶来的吗?”
小小的荣佳音瞪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
除了何卫红,寨子里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回城的知青不在少数。他们有空就聚在一起,谈论当年的事情,顺便交流一下最近的政策,做梦都想某天国家突然出台某个决定,把他们这些被遗忘在边疆的“弃儿”弄回城里去。
“怎么会,姆妈是自愿来的云南的,没人逼我。”
何卫红轻轻地拍打女儿的后背,身后的丈夫已经发出震天的鼾声。
“姆妈不是说上海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吗,怎么会愿意离开呢?”
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纪,最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来版纳的话就不会遇到你阿爸。不遇到你阿爸,就不会生下嘉应子。所以姆妈必须来呀。”
何卫红亲亲女儿的头发。
“可是可是,姆妈来版纳之前,又怎么会晓得一定会遇到阿爸呢?”
“姆妈,姆妈?”
等了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反应,荣佳音还以为她姆妈睡着了。翻身过去才发现何卫红压根没睡。她瞪大眼睛痴痴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颤抖,“因为……姆妈不想让外婆失望。”
“是外婆让姆妈来云南的?”
荣佳音黑白分明的眼珠在漆黑的环境里简直像两个小小的探照灯。
“不,外婆没有说……”
“那为什么?”
“外婆不用说,姆妈也明白。”
荣佳音至今还记得姆妈说这话的时候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是飞蛾的翅膀一样不住地颤抖,两道泪珠划过姆妈饱满的面颊。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老太太的心啊,真是偏到爪哇国去了。也不知道她整日里吃的是哪门子的斋,念的是哪门子的佛。我佛慈悲,娘娘慈悲,怎么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下得了那么狠的心呢?
“你不同意,你舅妈能放你过门?”
周大发设想了一下,如果他姆妈非要把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塞到服装店里,不同意的话就撒泼打滚上吊的话……他还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跟舅妈说每个月我再多补贴两百块钱的生活费。”
荣佳音叹了口气,“她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两百块钱?一个月两百块都足够在差不多的旅社里租一间长包房了。可你在何家只能睡阁楼。这笔买卖,真够划算的。”
李耀鹏忍不住讥笑。
“嘉应子,考虑过搬出来住吗?”
宁飞问。
荣佳音咬唇,沉默。
其实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每天从拾光里到服装店要坐两部公交车,平时倒还好,遇到刮风下雨天实在苦不堪言。关键是她现在每天早出晚归,和家里人的作息都不一样。每天夜里当她走进黑咕隆咚的屋子,听到房间里起伏的鼾声,荣佳音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等过完年再说吧……”
荣佳音苦笑。
其中不用宁飞明说她也明白,拾光里这个“家”,越来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第32章 表白 上
何晓霞站在楼梯口犹豫不定。
刚看到荣佳音独自走上天台,她想也不想就跟了过来,眼看天台门就在眼前,结果又胆怯了。
自荣佳音从广州回到到现在,姊妹两个却没怎么好好见过面。说起来是因为何晓霞在忙考试,内里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晓霞至今想不通,那天夜里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荣佳音设定好的闹钟给按掉了。第二天早上姆妈绘声绘色地跟自己描述荣佳音这个马大哈怎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赶路的时候,何晓霞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睡着了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一分钟都没有睡,瞪大眼睛直到天光大亮。
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是《灰姑娘》里后妈带来的姐姐,言情小说里陷害善良女主角的女二号。明明知道嘉应子为了这次去广州做了那么多准备,明明知道火车票多么难买,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做了。
如果能踏踏实实做个坏人也就算了,然而何晓霞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
嘉应子赶上火车了吗?
要是赶不上的话,她又要怎么去广州呢?
听说外地治安很差,她一个人女孩子在路上会遇到坏人吗?
天知道那几天她是如何度过的。书也看不进,饭也吃不下,宿舍里一有风吹草动,她就紧张半天,唯恐是家里来电话了。三天后佳音打电话回来报平安,说已经和周大发顺利汇合了,何晓霞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不过很快又吊了起来。
嘉应子知道是她按了闹钟吗?那个闹钟就压在她的枕头下面,她们两个是一头睡的,除了她,就只有自己能接触。
如果猜到是自己做的话,嘉应子会怎么想自己,会恨她吗?
为什么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没有提到自己,是已经猜出什么,还是对她无话可说了吗?她会告诉家里其他人吗?她……会告诉宁飞吗?
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一直持续到荣佳音和周大发回上海那天,同寝室的范明月告诉她,她的表妹回来了,搞了一车皮的衣服回来,很多人在那里凑热闹。
何晓霞知道自己应该去看一下的,然而直到周末她都没有去过一次学校后门的商业街。
她甚至没有回家。
何晓霞在电话里跟她姆妈讲,等考完试再回家。然而考试周已经结束一个礼拜了,直到今天她才带着一堆需要换洗的衣服回到拾光里。
吃晚饭的时候何晓霞坐在荣佳音身边,一颗心扑通通地狂跳。当她听到自家姆妈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妈,别说了。”
“怎么了?我又不是说谁咯,我是说外面的人,费心费力养大的小孩,结果是只白眼狼。”
“姆妈!”
“干嘛?你又不是白眼狼,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好咧,别说了,吃饭。”
老外婆说着,给荣佳音夹了个鸡腿,把吴敏芳恨得直咬牙。
何晓霞偷偷观察荣佳音的表情。
虽然姆妈经常在她面前嘲笑荣佳音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比男孩子都少根筋。然而何晓霞却知道荣佳音不像她说的那样不堪,她只是习惯性地用笑容来掩饰内心的挣扎。
有好几次何晓霞半夜里醒来听到身边传来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仿佛极力在克制些什么。但若是第二天直接问她,荣佳音要么装傻,要么就是哀求她不要告诉别人。
血缘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她们两姊妹虽然长相性格都不尽相同,却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
何晓霞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上楼梯。常年失修的木质梯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钢琴键盘上,音量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