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箱主体是防水的印刷布,用铁皮搭了框架,里面装了两大排白炽灯。他们两个在服装店外头安装架子的时候,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这不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吗?那么嚣张把自己印在广告上,她以为她是肯德基老爷爷啊。”
“小姑娘倒是长得蛮好看的哦。”
“废话,谁要看丑八怪啊。呐,你就没有这样的优势了,你的照片印上去,人家本来想要来买东西的,看到广告别转屁股就走。”
“她身上的皮夹克真好看,比我前两天在市百一店买的那件更精神。”
“皮夹克?她家前几天卖得不还是假冒苹果牛仔裤吗?”
越来越多的人被广告吸引走进店铺,等着他们的是下一波音效攻势——何建军不但帮荣佳音做了灯箱广告,还给她拍了一打穿着最新时装的写真。但凡走进店铺,就都会收到一本铜版印刷的“美女杂志”,上面印着荣佳音这次从广州带来回来的所有衣服的款式和零售价格,最下方是一行无比显眼粗体字“香港著名品牌艾琪儿时装华东区独家代理,联系电话:xxxxxxx,联系人:红日服装店荣佳音女士,欢迎各界人士前来咨询接洽”。
这样的杂志,何建军帮她印了五百多本,他和周大发两个人花了半月的时间,在上海大大小小的服装批发市场内不要钱似得拼命散发。
第30章 不情之请
“老板,这是从对面拿来的。”
丽丽精品店里,伙计向自家老板娘递上广告纸。
“不是让你多拿两张吗?”
坐在丽丽身旁的男人粗着嗓子喝道。
“没办法,好多学生都在抢这个纸。老板说已经发光了,下一批印刷好的要明天才能运过来。”
女伙计看了他一眼,委屈地说。
“除了学生,还有其他人吗?”
徐丽丽放下香烟。
“有,人数还不少。”
“没有被人发现你是我店里的服务员吧?”
“荣老板在店里忙,是周老板在发广告。周老板心大,应该发现不了。”
伙计抬眼瞄了一家自家老板娘,见她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稍稍放下了心。
自从对面荣老板从外地搞了一批尖货回来,又搞出那么大阵仗的广告后,红日服装店从早到晚都人潮汹涌,比刚开业那阵子还要红火。
女学生们跟疯了一样抢购这些样式新奇的时装,不止本校,就连外校生都慕名而来。到了周末,对面简直人满为患,别说试穿了,连转身透个气都费劲。和他们相比,自家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从早上蹲到夜里也没几个客人进来。所以老板娘和她的男朋友才会打发她去对面“刺探军情”。
其实女伙计
自己也偷偷跑去对面买了件风衣,又给乡下的弟弟买了件夹克,给父母买了打折的特价牛仔裤,准备过年回家的时候当做礼物送给他们。三四件衣服加起来统共才花了一百多块钱。花同样的钱,在南京路上只能买一件夹克衫而已,样子还没对面的好看。
“看来对面的小女人蛮有一套的嘛。”
男人透过玻璃窗看着对过人潮涌动的店铺,视线落在灯箱广告荣佳音美丽的笑颜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老娘在这条街上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多少店开了关,关了开,比她阵仗更大的又不是没有过,还有请歌星来站台的呢。结果呢,还不是都被我熬死了?”
徐丽丽捻起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走着瞧。”
“干杯!”
火锅店里,一群年轻人快乐地举杯。
为了庆祝红日服装店单日营业额销售过千,周大发请客,宁飞攒局,把弄堂里的小伙伴们再次请到了上回聚餐的火锅店。
“嘉应子,这次你们发大财了。一天赚一千块,乖乖,这种好事我做梦都不敢想。”
“是营业额,不是利润,还要扣掉成本呢。”
荣佳音解释道。
“一样的一样的。”
李耀鹏激动地说,“我上个月工资加上奖金,夯不啷当加起来才三百块而已。”
“这也太少了吧。”
周大发大惊小怪,“我记得你当学徒工的时候就拿三百多了,怎么现在当上师傅带上徒弟了,工资还倒回去了。”
“不谈了,最近单位里效益不好,好几个月没有发奖金了。财务说工资先按照八折发放,等到了年底和年终奖一起发下来。”
李耀鹏叹息,“谁知道到那个时候会不会发哦。”
“我比你好点,这个数。”
何建军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里面还包括了我做老师的补贴。”
“老师?”
正用筷子挑着火锅蘸料的何晓霞好笑地抬头,“哥你做哪门子的老师?”
自从上次和宁飞在楼梯后面听到那段令人尴尬的对话后,何晓霞想尽办法对他避而不见。今天要不是荣佳音直接冲到她寝室,生拉活拖把她拽过来,她才不会和他们一起吃饭。如今他们虽然坐在一桌,何晓霞也尽量避免和宁飞有视线上的接触,一反常态地和别人说说笑笑。她宁愿做一只鸵鸟,也不要面对宁飞的眼睛。不管那眼睛里盛放的是气愤,不屑,讥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朋友不是开画室的吗。给我介绍了几个准备考美专的小孩,周末去帮忙辅导辅导。”
“哎,说起来他们不止要补美术课,文化课也要提高一下。怎么样,晓霞,想不要做家教?”
何建军冲何晓霞抬了抬下巴,“那几个学生家长都挺大方的,费用方面你不用操心。”
听到“家教”两个字,何晓霞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应声落地。
“筷落筷落,就是快快乐乐。好兆头,好兆头。”
荣佳音眼疾手快,弯腰把筷子捡起来,转身交给服务员,让他再拿一副新的来。
“没事,吃吧。”
荣佳音把筷子递给何晓霞,何晓霞抿了抿嘴,眼神微动。
何建军哪里知道,“家教”这两个字,现在就是何晓霞心头的一根刺,她打定主意,哪怕去餐厅里端盆子,去招待所里扫厕所都再也不干这个活儿了。
宁飞正坐在两姐妹的正对面,把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瞧得清清楚楚。突然一道灵光从他的脑中闪过——
周末、突忽其来的大雨和衣冠不整的何晓霞,为什么她苦苦央求自己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切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这段时间忙于考试和论文,宁飞没有像往日一样三五不时跑来服装店,听周大发的说法,华亭路好几个老板找上门,表示想做他们的二级代理。依照这个趋势下去,所谓的“华东总代理”可能不只是印在广告纸上用来唬人的宣传语,嘉应子他们真的要走出上海滩,走向长三角了。
自己欣赏的女孩子有了如此成就,宁飞也觉得与有荣焉,然而他还有一个莫大的疑问……钱从哪里来?
哪怕是外行人也能看出那一车尖货价格不菲,哪怕只是预付款,没有几万本金也根本拿不下来。
服装店刚刚惨遭劫难,最多也只能做到不亏本而已。何家有多少立升,宁飞知道得清清楚楚,要是有钱也不至于逼何晓霞念免费的师范。
唯一的变数……看来还是在周大发身上。
宁飞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正在和何建军激情吹嘘这次广州之行的周大发,感觉有些事情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不受控制的不只周大发,还有住在宁飞楼上的何家人。
周日一早,荣佳音打扮停当正要去服装店,这个时候本应趁着难得的休息天睡懒觉的二舅何继业却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张昨天夜里的《新民晚报》。
看到荣佳音,二舅放下报纸冲她笑了笑,“嘉应子,这么早就去开店了啊。”
“啊,是啊。”
“嘉应子,你坐,舅舅有话跟你说。”
何继业很少和外甥女交流,一举一动之间有种难以掩饰的生涩,甚至带上几分滑稽感。准确地讲,何继业平时都不怎么和家里人说话。大家吃饭的时候聊得热火朝天,谈电视剧,谈新闻,谈拾光里各种蜚短流长的时候,何继业只是坐在窗边他固定的位子上默默地喝着最便宜的黄酒。他就像是一块沉默的背景板,除了偶然和妻子交流两句,或者应承两句母亲的吩咐,平日里基本不怎么发出声音。偶然想要表达意见,刚一开口,就被吴敏芳的声音盖了过去。久而久之,不止是他本人,家里的其他人也都习惯于他的沉默了。
所以当他在这个初冬的早晨主动和荣佳音搭话的时候,荣佳音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受宠若惊。
荣佳音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止舅舅,就连舅妈和外婆也都在屋子里没走开。照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一个出门买菜,另一个跪在佛龛前拜菩萨才对。
荣佳音眨眨眼睛,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将会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