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十里洋场”,形容其商业之繁华。可上海的“洋场”又何止“十里”,除了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等知名商圈,上海的每一条马路,每一个阡陌交通的路口都是一个小小的商业地带。上海人习惯商业活动,交易买卖对他们而言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很多上海的小囡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田里生长的菜蔬麦苗,没见过落在黄土地上的夕阳。可他们往往在路还不怎么走得稳的时候就被姆妈打发去弄堂口的酱园拷一瓶酱油,被阿爸打发去烟纸店买绍兴黄酒和红双喜香烟。
几次之后,他们就学会了讨价还价。明明阿妈给的是五分钱,他们却让店员装四分钱的酱油,剩下的一分钱可以买一块牛皮糖,或者一碟酸辣白菜。他们狼吞虎咽边走边吃,保证在踏入家门口的那一刻嘴巴里面清清爽爽什么都不剩下,只有凑近闻,才能闻到嘴里隐隐约约食物的香气……
荣佳音就是在这样浓厚的商业氛围里长大的,这个从小生长在西双版纳明媚山水,与太阳和蕉叶为伍的女孩子在渡过了最初的不适应后,如鱼得水似得游弋在上海各条或是知名或是不知名的商业街中。
没有阿爸姆妈在身边意味着从来没有人督促她学习,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荣佳音喜欢逛街,喜欢看人买东西也喜欢看人卖东西。光是酱园店里店员阿姨用提勺分毫不差地把酱缸里的酱油灌进只有大拇指粗细的玻璃瓶口,就能让她迷醉地看上半天。实在没有东西可以看,坐在过街楼下面看小皮匠修鞋子也挺有意思。
除了看,荣佳音也喜欢听。有人在上海生活生活了十几年都学不会一句上海话,而她只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迅速掌握了这门不算太容易的语言。
因为她实在太喜欢听别人讲话了,尤其喜欢听那些小商小贩和店员的生意经,那一套一套押韵的吴侬软语,在初来乍到的荣佳音耳朵里就是一段一段好听的江南小调。
小皮匠说,生意场上的人最擅长以貌取人,好听点的说法叫做“先敬衣冠后敬人”,实际上就是“不信你看杯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如何一眼看穿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穷是富呢?除了看身上的衣服,最关键的就是看头和脚。正所谓“噱头噱头,噱在头上。蹩脚,蹩脚,蹩在脚上。”
小皮匠说着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双坏掉的皮鞋钉后掌,他说话的时候把三颗钉子含在嘴里,这一点都不影响他说话,口齿清晰得可以去兰生大剧院唱一段上海滩簧。这也是最吸引荣佳音的一点。
小皮匠说,小瘪三装阔佬,一般都会为自己准备上一套材料质地还算不错的衣服,却往往会在这“一头一脚”上露出马脚。不是发型跟不上潮流和身份,就是穿的鞋子和衣服不相配。所以说上海的每条弄堂口往往都有两个摊子:剃头摊和皮匠摊,为上海滩的白领小姐和跑街先生们保驾护航,让他们不在人前露怯。
小皮匠能侃,周大发的爸爸同样能说会道。他一边往客人的脑袋上药水,一边用充满了苏北风味的洋泾浜上海话对荣佳音科普一些生意场上的“法门”:做生意无非就三点“掼浪头,起蓬头,比花头”。只要做到这三点,包管无往不利。
“掼浪头”者,豁胖也。用时髦话来说就是自我包装,自我吹嘘。
“起蓬头”,就是创造潮流,做时代的弄潮儿,做最新最热的买卖。
“比花头”,就是比谁花样经多,大家都卖一样的东西,自家的货色多,货品齐全,客人当然更加愿意光顾。
对于这些上海底层人民总结出来的商业经验,小小的荣佳音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并且一有机会就亲身实践。
就好比她这次来广州
,特意带了从南京路第一百货商店高价购买的两套进口女士西服。出门前在小扬州理发店吹了个长波浪。不管这几天需要拜访的厂家是在城中村还是在郊区靠农场,她都踩着她那细细的小高跟鞋,一有机会用蹲下来用餐巾纸擦拭,保证不让一点灰尘落在上面。
对于周大发,她也做了同样的形象要求,不让他扯自己的后腿。
不管他们实际上有多少能力,做多大的买卖,至少从外表来看样子挺唬人的。
这不,就把眼前这位徐先生给唬住了吗?
荣佳音从徐文斌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解和好奇。
荣佳音知道,就是这一点点的不解和好奇,很可能就是她这半个月广州之行的突破口。她似乎看到了昏暗的命运之路上出现了一抹忽明忽暗的光芒。这一套叫做“转机”的光芒,就是靠着她今天这番“掼浪头”的做法“掼”出来的。
“恕我直言……容小姐你名片上的身份和你告诉我秘书的,似乎相差实在太大了些。”
徐文斌委婉地说道。
“徐先生觉得遇到骗子了?”
荣佳音先声夺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
徐文斌觉得这个女孩子太有意思了。
如果她真的是骗子的话,那未免也太不专业了点,既然已经花了那么多心思,为什么不印一张外贸公司的名片呢?
“徐先生,你是不是想,为什么我不印一张外贸公司的名片呢?不管真假,面子上总归好看多了,是不是?”
少女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表情天真而狡黠。
徐文斌搭在沙发上的手不自觉缩起。
“那我不就真的成了骗子了。”
荣佳音眨眨眼。
“我们公司刚过了起步阶段,也是听说外贸生意非常有所作为这才想要南下寻找生意伙伴,一同开拓事业。虽然现在只是个服装店,但明年的今天——我敢打包票,一定是个正儿八经的外贸公司了。”
“上海的纺织企业曾经独步鳌头,这两年却因为故步自封,生产出的产品无法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变化的审美要求。反而是广州这边的公司,乘着改革开放的窗口,加上紧靠香港这边能第一时间接受到流行趋势,因此产品很受欢迎。然而说起外贸出口,还是上海这边比较有政策优势……”
荣佳音开始侃侃而谈,从上海滩曾经撑起半壁江山的轻工纺织业谈起,说到外滩27号外贸进出口总公司“五朵金花”的辉煌历史,接着聊到“三来一补”的相关政策,把周大发听得目瞪口呆——今天之前,他从来都不晓得荣佳音还有此等见识。
“徐先生,我看到了你们在本地杂志上打的广告,想来你们也是非常渴望寻找新的合作商,进一步打开公司销路的。”
“我服装店的摊子虽小,至少有地缘优势,起码我能帮你把广告打到上海的报社、杂志、乃至电视台对不对?”
“给我们红日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周大发听得浑身热血沸腾,要不是场合不对,都想站起来给她鼓掌了——这浪头掼得太有水平了!
荣佳音看着徐文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布满了小星星。
几秒钟后,徐文斌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先生觉得我说的不对?”
荣佳音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我是突然想起两位坐了那么久,都没有让秘书上茶水实在有些失礼了。”
听到这句话,荣佳音原本顶在喉咙口的小心脏终于一点点落到了肚皮里。
别看她刚才那一顿神吹胡侃,说得头头是道,口若悬河,其实都靠着一股子蛮劲,一股子莽气、事实上到现在脚底都还在发软,心脏砰砰乱跳呢。
徐文斌当然知道她在吹牛逼,然而有那么几句话确实也说到了这个内心有一片雄才大略想要实践的企业家的心里。特别是作为曾经目睹过国企辉煌,却也不得不忍受它的人浮于事、重床迭架、官僚气息,到如今好不容易借着政策撑开新局面,调整了单位性质,然而面对依然按照过去惯性流动的市场和并没有调整好心态的职工,徐文斌也时不时地有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生机、活力、冲劲,这是徐文斌的员工和合作伙伴,乃至对手们都欠缺的东西。偏偏他在眼前这个稚嫩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这些难能可贵的品质。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就想这个容……佳音说的那样,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样吧,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要开,暂时没有时间和你们继续聊下去。”
可能是不想见到这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蒙上失望的灰尘,徐文斌立即道,“不知道你们下榻在哪里?明天正好是周末,方便的话可以约个下午茶。”
周大发正要报上他们住的招待所的名字,只见荣佳音檀口轻启,吐出五个字:白天鹅宾馆。
不是位于城中村的那家破烂不堪,楼下站满了野鸡、倒爷,每天只限量供应两小时热水的那个破招待所。而是享誉岭南,驰名全国,著名的白天鹅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