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李耀鹏上前两步,拦住荣佳音。
“宁飞说得很对,你不要气馁,要抓紧时间复读。明天我休息。我帮你去打听一下附近的复读班。周大发读的那个不行。”
要不然也不会重考两次,一年
的分数比一年低。
“耀鹏哥哥,谢谢你为我操心。不过我和大发哥哥一样,我也不准备念书了。”
荣佳音低着头,轻轻说道,抬手把垂在耳旁的发丝撩到耳后。
“怎么可以不读书……你打耳洞了?”
李耀鹏看到荣佳音的两只耳垂红通通的,堵着两根细巧的茶叶梗子。
“你发现了?”
荣佳音欣喜地抬头,两只黑葡萄似得大眼睛扑闪扑闪,“高考上午结束,下午我就和几个女同学去学校门口的精品店打了。我本来想一边打三个,不过实在太疼就算了。”
高中校规严格得不得了,尤其是进入高三后年级组长规定男生只能剃寸头,女生要么短发,要么扎马尾,还必须天天穿那破布口袋似得校服,不准把精力分散在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地方。
可荣佳音天生臭美,一样扎辫子,别的小姑娘用黑色的皮筋,她一天一个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恨不得把彩虹都编进头发里。不止如此,她还给校服做了改装,把宽大的裤管缩小做成小脚裤,引得班级里的女生们纷纷效仿。
高考一结束,荣佳音好似乳燕投林,鱼跃深渊,说不出的轻松快活,发誓要把之前老师不准干,校长不让干的事情挨个做一遍。不但打了耳洞,还烫了头发。她本来还想学好莱坞女明星,把头发染成黄色,考虑到自家老外婆的心理承受能力只好作罢。不过是心里还是痒,痒痒的程度不在新打的耳洞之下。
“伤口没有长好,还有点红。家里有青霉素眼药膏吗?涂在茶叶梗子上再扎进去,这样就不会感染了。”
李耀鹏歪头细看。
“你是男孩子呀,怎么连这个都懂?”
荣佳音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我不是有个姐姐吗?再说了,我们纺织厂里那么多女工,每天都在车间里叽叽喳喳,聊得可不都是女人的事情嘛,我想听不到也难。”
“耀鹏哥哥你这话还好没有被大发哥听到,要是被他听到,他一定要喊你‘妇女之友’的。”
荣佳音捂着嘴笑道。
和普遍白皙的上海姑娘不同,荣佳音拥有一身蜜色的皮肤。她今天穿着深红色的无袖连衣裙,浓密的披肩长发衬着又大又黑的眼睛,整个人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和一股南国风情。
意识到从小到大一起玩盘洋猫猫,刮画片的女孩子猛地长成了风情万种的大姑娘,李耀鹏一时感觉心脏跳得不太正常,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不由地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问,“不读书,那你预备做什么呢?”
李耀鹏上学的时候也是个好学生,前两年中专的录取分数甚至比普通高中都要高,说起学习他也有发言的资格。
两人聊得热烈,浑然没察觉楼梯的转角处,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眸光幽幽。
第2章 寄人篱下
“不读书,不读书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荣佳音的二舅何继业一只手举着筷子,另一只原本在挥舞着蒲扇的手,在听到外甥女的话后不由地停了下来。
何家的其他人,从老外婆,到他的妻子吴敏芳,还有他们的女儿何晓霞都暂停了吃饭的动作,齐齐向荣佳音望了过来。
一时间,只听得桌角边那台老掉牙的华生牌鸿运扇发出有气无力“吱嘎吱嘎”的声响,逼仄的房间里充斥着菜味、汗味和暑气。
“我打算和楼下大发哥哥一起做生意。”
荣佳音放下饭碗,郑重其事道。
“就他?做生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不要被这个小苏北骗了哦!”
何继业大摇其头,“再说了,做生意要有本钱的。你有钱吗?”
“他出钱,我出力,我们做拍档。先赚下第一桶金。”
“可我还是觉得不靠谱。嘉应子,你要不还是再读一年书吧,舅舅出钱……”
“出钱,出什么钱,家里哪里还有钱?”
吴敏芳抢白,“老何你晓得复读多贵吗?你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单位出纳,真的以为家里有金山银山啊。女儿上大学不要钱啊?不说别的,昨天我去订谢师宴,光定金就付了两百块呢。”
“搞什么谢师宴。当年楼下的宁飞考进J大都没有搞这套东西。”
何继业不满妻子自作主张,觉得她过于高调。
“我就晓霞一个女儿,她考上大学我摆两桌酒怎么了?不允许我光宗耀祖一下吗?”
吴敏芳转头对荣佳音说:“嘉应子啊,不是舅妈差别待遇。你要是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高职,舅妈也会帮你摆酒的。但你这不是……没考上吗?”
吴敏芳去年年底跟风在美容院里纹了眉毛和眼线。一年过去了,说好“永不褪色”的纹身退化成了青紫色,洗也洗不掉,遮也遮不住,和她如今的年龄一样尴尬。明明五官都在笑,配合这青色的纹路偏偏显得张牙舞爪起来。为了纹眉,还把原来的眉毛都剃光了。美容院的小妹干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打磕冲还是原来就技术不佳,两根假眉毛纹得比原来的眉毛高出足足,像是蟋蟀的须须。偏偏她原本就生得凶相,加上这眉毛越发显得凶狠。用荣佳音老外婆的话来讲,乍一看还当是电影里的国民党女特务。
对于这样弹眼落睛的妆效,吴敏芳却觉得很得意。她在电车公司做售票员,每天和成百上千的人打交道。每每看到人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都觉得自己出尽风头,甚至觉得自己是一道城市风景线。
荣佳音在她手下讨生活那么多年,哪里不晓得自家舅妈什么脾气。听她这么说,也只低头笑笑,不响。
“嘉应子小学初中都在云南上的,两边教的东西都不一样,她能考上高中蛮好了。高中……放在过去都能做干部了。”
关键时刻,何家老太太出言维护外孙女。
“再说了,当年要不是嘉应子的妈妈去云南插队落户,你男人怎么能留在上海,更不要说和你结婚了。”
“好了好了,姆妈侬不要讲了。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再谈有意思伐啦?”
只要何家老太一说到荣佳音的妈妈,吴敏芳就自动吃瘪。
何家老太太一共三个子女。老大何卫国十六岁参军报国。老二何继业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了“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按理说他应该到广阔的农村去战天斗地,可老太太不准,她说自己拢共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献给国家,二儿子说什么都要留在身边。任凭居委会阿姨说破嘴皮,锣鼓队天天在楼下“哐哐”跳秧歌都不所为动。宁可让何继业在家当大龄失业青年,俗称“盲流”。
好在一年之后何家老三,也就是荣佳音的母亲何卫红初中毕业,主动要求去西双版纳插队,街道这才放过了何家老二。
娇滴滴的妹妹代替自己远赴祖国的边疆修理地球,自己这个做哥哥的留在上海不算,还通过亲戚的关系进入机关单位捧上了铁饭碗,叫人如何不心生愧疚。不过也就心里愧疚愧疚,让他去乡下种地,何继业自认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就像现在,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要出钱给外甥女复读罢了。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众人又纷纷捧起饭碗,房间里又响起了碗筷勺子碰撞的叮当声。
“嘉应子,有件事情舅妈要跟你说一下。”
眼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吴敏芳抿了抿油光闪闪的嘴巴。
“当年我们和你妈妈说好的,供你读书吃饭。这些年舅妈没有亏待过你吧?你现在不读书了,是不是应该要出一下饭钱了?”
闻言,荣佳音只觉得一口闷气涌进胸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坏了,大概是中暑了,不然怎么会那么恶心。
毕竟自己早就习惯了舅妈的不要脸了。
什么叫做“供你读书吃饭”,什么叫做“没有亏待”,荣佳音觉得可笑极了。
这几年买东西不要定量了,早些年姆妈可是每个月都从西双版纳寄来全国粮票、肉票和各种副食品票的。众所周知,全国粮票可比上海粮票值钱多了,一样的定量可以买到更多的东西。不止如此,何卫红每个季度还汇来生活费,就怕荣佳音在上海寄人篱下过得不好。这些票据连带钞票,荣佳音看都没看到过一眼,每次邮递员一送来就被舅妈给截走了。
即便如此,荣佳音不止一次听舅妈跟邻舍们抱怨,说小姑子把孩子扔到上海就百事不管了,她和老公的那点工资要养那么一
大家子老小实在紧巴巴。
“我也算是认命了,嫁到他们何家就是来做老妈子的。自己的女儿照顾不过来,大伯的儿子,小姑子的女儿,一个个丢过来。好像我这里是托儿所。作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