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里_一山复一水【完结】(10)

  “我上来的时候听到你舅妈喊她下去。”

  “我听说你今天赚大钱了。”

  宁飞笑道。

  周大发这个人藏不住事情,吃个晚饭的功夫,就把他今天和荣佳音一起做生意的“光荣事迹”添油加醋在弄堂里宣传了个遍。现在人人都晓得拾光里五号出了两个商业奇才,一扫他多年高考不第的耻辱。

  “你听他瞎说呢。我就赚点辛苦铜钿,晒了一天不说嗓子也哑了。”

  荣佳音不好意思地用手扇了扇空气。

  虽说都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荣佳音可以对周大发呼呼喝喝,和李耀鹏打打闹闹。然而面对宁飞这个大哥哥,她却有点怕他。

  也不是怕,是敬畏。

  因为他的年纪,他的家世,也因为他的学历。

  平时他们都是一群人在一起玩,像这样单独和宁飞说话,似乎还是第一次。

  “这个给你。”

  宁飞拿出一个蓝色的纸盒,上面印着一串英文和一只天鹅图案。

  “什么东西?”

  荣佳音打开一看,白色绒布上躺着一对小巧的耳钉。

  “我看你这段时间耳朵洞一直都没长好。你不要用茶叶梗了,用这个吧。”

  宁飞拿起一个耳钉。

  “这是银针,银子自带消炎效果。”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荣佳音摇头,什么金针银针,她就看到上面镶着的两颗钻石了。天台灯光那么昏暗,一点都不影响两颗钻石闪闪发光。这两年上海人受香港风气的影响,年轻人谈婚论嫁的时候除了依旧要买黄金和开宝戒,也开始流行起买钻石了。更何况电视里天天放广告,荣佳音都会背了: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能够永流传的东西肯定价格不菲,荣佳音在老凤祥银楼偷偷瞄过一眼,随随便便一个戒指就要几千块。吓人!难怪现在的男人讨不到老婆,除了房子没着没落,买钻戒也很要人命啊。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可不敢收。

  “怎么可能是钻的,是玻璃的。”

  “你不要骗我,玻璃怎么可能那么好看?”

  荣佳音打开盒子,指着里面的中文字道,“是水晶,外国水晶,一定很贵吧!”

  叫什么施华洛世奇水晶,那么长的洋名,肯定贵重得不得了。

  “外国人叫它水晶,但其实就是玻璃,切割的工艺比国内好而已。”

  宁飞被她逗笑了,“而且也不我是买的。是我妈让我送给你的。她说小姑娘十八岁了,总归要有些首饰傍身。如果你妈妈在的话,肯定会为你张罗的……哎呀,反正是花我爸爸的钱买的,你不用为他心疼,收下吧。”

  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这栋楼宁家条件最好,二楼一整层只住母子两个人,客厅大得可以开舞会。然而宁飞的父母很早离婚了,他爸爸去香港后据说讨了一个新老婆。虽然每个月按时打钱回来,但谁又能说宁飞过得很幸福呢?

  “那,那代我谢谢你姆妈。”

  荣佳音抿抿嘴唇,低下头,感到一阵暖意流过心田。

  前几天她看到外婆偷偷把一只银手镯送给表姐,说是她十八岁的成年礼物。到了自己这里,却什么都没有了。原来亲疏真的有别,不管平日里表现得多么一碗水端平,孙子到底是孙子,孙女到底是孙女,外孙女……总归带着一个“外”字。

  荣佳音用手背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要不我帮你戴上去?”

  “啊?”

  荣佳音愣住。

  “你把头发撩到那边去。”

  不待她多想,宁飞转到她身后。

  活到那么大,头一次和男孩子贴得这样近,荣佳音感觉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向身侧。

  因为靠得太近了,荣佳音能清楚地闻到宁飞白衬衫上的味道。

  和自家只能用固本肥皂手搓的衣服不同,宁家有洗衣机,他妈妈用的是大牌子白猫洗衣粉,洗好的衣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自带一股冷冽的气息,和宁飞这个人一样。

  不但如此,宁飞还长得很漂亮。

  荣佳音知道不应该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男孩子,可是宁飞真的很漂亮。尤其是小时候。

  荣佳音现在都还记得刚来上海的那时,姆妈一手拎着从云南带来的特产,一手拎着自己,挨家挨户地拜访老邻居。

  敲开宁家大门的时候,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把小小的荣佳音吓了一跳。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叫做“冷气”,是从一台叫做“空调机”的东西里发出来的。这个神奇的玩意儿可以让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把荣佳音惊得一愣一愣,不亚于头一次在大队的晒谷场和全寨子的人一块看电视。

  很快,让荣佳音更加目瞪口呆的人登场了。

  扑面而来的冷气后,是一段陌生又悦耳的旋律。

  西双版纳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傣寨里从来不缺少音乐,荣佳音的父亲就擅长吹奏葫芦丝。可荣佳音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玻璃敲打瓷器的声响。恍惚间,荣佳音仿佛看到了一汪小溪雀跃地从山涧蹦下。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少年坐在一台古怪的机器前。他十根手指在黑白相间的按键上移动着,那好听的声音便从机器的内部迸涌而出。

  “宁飞,过来,这是住在楼上的何阿姨和她

  的女儿。”

  宁飞的妈妈朝儿子招了招手,弹琴的少年慢慢转身。

  刹那间,荣佳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玉做的人。

  荣佳音的奶奶信佛,家里供奉着一尊据说从缅甸来的白玉佛像。小小的荣佳音从小跟着奶奶礼佛,日日清晨傍晚看青色的烟漫过佛祖白色的脸庞。

  她从来不晓得活人也能这样地白。

  玉做的人儿一只手叠在膝盖上,一只手仍旧轻轻搭在白色的键盘上。窗外树影微动,梧桐树叶投射在玉人的面颊上,趁得他皮肤仿佛透明一般。

  “阿姨好。妹妹好。”

  他开口说话的刹那,荣佳音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活的,还是个男孩。

  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敢爬树,爱凫水,和男娃儿一块掏鸟窝的荣佳音头一次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和宁飞对视。

  “嘉应子,叫人呀。呀,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呀。”

  姆妈在一旁不住地调侃,荣佳音越发扭捏起来。

  当同样漂亮的宁妈妈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餐厅里,把黄油曲奇和光明牛奶放到她面前的时候,荣佳音这才怯怯地抬头,也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漂亮小哥哥的相貌。

  瓜子脸,尖尖的下巴颏上方是一张薄薄的嘴唇,像是在脸上绽开了一朵红色的山茶花。小哥哥的鼻梁很高,鼻子有点尖,这让他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更加不近人情的是那双眼皮下那对浅色的瞳孔,在阳光的映射下近乎金黄色。

  这回不像玉人了,像是外婆从上海寄来的外国洋娃娃,上海人叫做“洋囡囡”。荣佳音小时候很喜欢这个玩偶,有段时间去到哪里都要抱着,亲亲他的脸,摸摸他的小手夜里才睡得着。

  对!这个小哥哥就是个洋囡囡,活着的洋囡囡!

  人怎么会长得像是洋囡囡呢?荣佳音不由得好奇,却也不敢问。

  后来听隔壁宁波阿娘说,宁飞的外婆是白俄女人,跟一个中国男人结婚生下宁飞的姆妈。宁飞的妈妈没有多少外国人长相,倒是宁飞隔代遗传了一些欧洲人的特征。

  不管怎么样,在年幼的荣佳音心里,宁飞始终漂亮得不似活人。

  随着年龄渐长,洋囡囡脱去圆钝的弧线。眉骨、鼻梁、脸颊渐渐地尖锐峥嵘起来,蜕变成了眉眼犀利的少年。到底是骨子里带着洋人的基因,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穿一样的白衬衫,哔叽裤,唯有他显得肩宽腿长,像是电影《茜茜公主》里的王子,又像阿兰德龙演的佐罗。

  至于脸蛋,当然可以称得上是“英俊”了,可荣佳音心里还是觉得应该还是用“漂亮”来形容。“英俊”太男性化了,不足以形容这种跨越性别的,凌厉到近乎尖锐的美。

  和这么一张漂亮的面孔贴得如此地近,哪怕是从小看到大的,都难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荣佳音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在别的地方。

  今天的夜风暖洋洋,天上的星星很亮,想必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太热,不然在马路边一站一整天实在有些吃力。楼下宁波阿娘正在听无线电,唱的是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对面楼的小孩哭到现在,不会是正在吃“竹笋烤肉”吧?

  “好了。”

  宁飞轻声道。

  荣佳音的思维发散的太远,没注意到宁飞哥哥的脸和她自己的一样红,呼气声都变粗了。

  “那,那我下去了……一会儿舅妈要喊我了。”

  荣佳音低头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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