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只觉悲从中来——为着她的一厢情愿,竟教他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心债,临到终了,才敢开口对她说一句抱歉,他受的罪也够大的了。既然程家的高墙不曾真正困住她,她又如何忍心让世淮戴着道德的枷锁离去?
秀凤下定了决心,飞快以指尖抹去泪水,柔声道:“别说傻话,路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你,也怪不着世惠。”她脸上泪痕犹在,却已轻轻笑了起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世淮脸上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只平静地躺着不再言语,甚至不曾开口向她托付令娴和孩子。秀凤猜忖他多半是不愿令自己为难,便轻声道:“你放心……”她哽咽着没有说下去,但料想他必然懂了。
当生命的光芒从他眼眸中渐渐消散,秀凤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侧过头,凝望着窗外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忽又轻轻哼起了方才中断的苏州小调:
“九月菱角青变红,
阿姐采菱摇浪花,
莫道菱塘小,
摇到斜塘桥洞外,
拖碎半湖金晚霞——”
办完世淮的身后事,秀凤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个人走出了医院。她至今仍未将这个噩耗告诉令娴,因为她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正是自己一意孤行将令娴母子送往重庆,竟无意中断送了他们和世淮最后相聚的可能。而令娴又是如此深爱着世淮,这对她而言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秀凤已经送走太多生命中重要的人了,父亲、母亲、丈夫……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降临,她相信自己都能承受得住,可令娴却没有她那样野草般顽强的性子。更何况,失去亲人是一回事,失去爱人又是另一回事……
秀凤突然停住了脚步,心脏狠狠一抽——
罗杰!
秀凤瞬间想到了他,她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他了!他把重伤的世淮从日占区送回租界,这当中不知担了多大的干系、冒了多大的风险!他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意识到罗杰此时可能面临着杀身之祸,秀凤几乎喘不过起来。她快步冲上马路,刚要伸手拦黄包车,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背后急急唤她。
秀凤回过头,见吴师傅朝自己匆匆走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罗杰出事了?”
吴师傅连忙摆手:“不,罗老板现在好得很。”他顿了一顿,又道,“他吩咐我守在这里,一见白小姐出来,就立刻送你去见他。”
眼下这个时候,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秀凤长长舒出了一口气:“那我们走罢。”她跟着他往车上走,随口问道,“罗老板自己怎么不来?”
吴师傅道:“他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这会儿大概在忙着收拾行李罢。”
第124章
秀凤刚按响公寓门铃,罗杰便亲自过来开了门。见到她,他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却立即收敛了神色:“程世淮已走了么”
秀凤点点头,径直走进屋内。罗杰在她身后关上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惜了。”
秀凤环顾四周,这间公寓对她而言她十分陌生。过去两年里,由于她坚决不肯在小红楼以外的地方同罗杰亲热,他只带她来过这里一两回便彻底作罢。此时客厅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秀凤瞥见角落里那两只硕大的行李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消散,一阵针扎似的痛意涌了上来——原来他真的要走了。
秀凤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轻声问道:“罗杰,你明知世淮必死无疑,为什么还要救他回来?”
罗杰沉默着没有立时回答——听到爆炸声的刹那,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执意要折返现场。然而,当看见程世淮躺在一地敌人尸首中间,浑身浴血却仍顽强呼吸时,所有杂念荡然无存。救他回来,哪怕只是徒劳地延长片刻生命,不过是那一瞬间出于本能的抉择。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秀凤心下一酸,轻轻说了句:“多谢你。”没有再问下去了。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罗杰先走了过来。他正要拥她入怀,却被秀凤伸手挡开了。她无力地发出诘问:“你东西都收拾
好了,还打算瞒我多久”
罗杰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秀凤凄然冷笑:“我知道什么凭什么我就该知道”她眼眶泛着红,“在你心里,几时有过我和锦凤的位置”
罗杰凝视她片刻,忽然叹道:“秀凤,公平些罢,真的是我要丢下你么”
秀凤一怔:“什么意思”
罗杰冷静说道:“我被盯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用钱只能摆平一时,等日本军车开进租界,便是我被收监问罪的时日。”见秀凤脸色骤变,他霍然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硬纸并排摊于桌面:“我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走。可我买了不止一张船票,只要你点点头,我们立刻就能抛下这一切远走高飞。”
秀凤望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头等舱船票,不由得心底一颤——他果真是个赌徒,非要捱到生死关头,才肯对她吐露几句心底的实话。
罗杰声音平稳,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嘶哑:“我在海外尚有些薄产,不管是去香港还是哪里,都可保你后半生无忧。”他撇了撇嘴角,带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一回,我可是把底牌都亮出来了,你怎么说”
他撇了撇嘴角,带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一回,我可是把底牌都亮出来了,你怎么说”
秀凤被问得无言以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恍惚间,她仿佛又见到了多年前的场景:罗杰站在家乡盛泽的田埂上,也是这样要她跟自己走,他说天地广阔,要放她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现在同样的选择摆在眼前,她却突然醒悟了:跟着他,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情人,都不能给她自由——他们之间不是没有真心,只是这乱世里的一点子真心,不足以支撑他们在一起安稳地过完这辈子。
秀凤终于抬起头,对视上罗杰那双炽热的眼睛。没等她开口,罗杰就明白了——他还是赌输了,他眸子里那点期冀的光也黯淡了下去,但他没有说话。
秀凤声音轻得像羽毛:“罗杰,我不能跟你走。锦凤已经在重庆扎下了根,令娴和孩子都在等着我。还有那一百多个女工是我带来上海的,我不能抛下她们不管。”
她含泪看向他:“你可以把一半心留在这里,另一半带去香港、伦敦或世界上任何地方,可我只有一个身子一颗心。”
罗杰淡然一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你第一次提内迁的时候,我就猜到有这一天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钻戒指,微笑着塞进她掌心,“这戒指既然怎么都送不出去,不如留给你做个纪念罢。若是遇上困难,至少还能换口饭吃。”
秀凤在手心感受着宝石的冰凉和坚硬,鼻子一阵发酸,耳边又响起了罗杰戏谑的语调:“其实你不跟我走也好。如今香港局势也不稳,或许呆不了多久,我又得跑路。多带一个人总归没那么方便,万一不小心再添个孩子,那更是麻烦……”
秀凤突然崩溃哭出了声。见泪水沿着她脸颊簌簌滚落,罗杰猛地住了口,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着声音道:“怪我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秀凤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一颗心仿佛碎成了千百片——那脱口而出的“孩子”二字,瞬间让她看清了他那玩世不恭外表下的真心:在他对未来的隐秘期待中,不止有她,甚至还有属于他们的孩子。然而这个未来,却被她亲手掐灭,永远都不可能到来了。
罗杰心头亦涌起了淡淡的悔意,不仅为此刻的失言惹得她伤心,更懊恼当年曾用愚蠢的方式试探她的心意——早知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求婚那日便该将爱意毫无保留地摊在她面前。要什么狗屁真心!哪比得上眼前这活生生的白秀凤要紧!
只是一切都悔之晚矣,回不去的除了人心,还有那挡不住的时间洪流。罗杰定了定神,将无力挽回的怅惘埋回心底,只是不住地柔声安慰秀凤,直到她的眼泪渐渐止住了。
秀凤默默地攥紧了他的衣领,胸口依旧痛到窒息。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以后,她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捱过去,可这一刻她却只想对着他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走?我们去重庆建立一个全新的锦凤公司!”
然而她还是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她太清楚他的个性了,要他跟着自己迁往重庆,守着一个小小的丝绸工厂过活,那无异于慢性自杀。倘若这抉择晚来个十年八年,等到他年逾不惑,这颗渴求冒险的心或许还肯为她安定下来——可眼下终究是不能够的。他们分分合合了这么些年,也该有个收尾了。
她又摸了摸那枚钻戒,带着深深的眷恋塞回了罗杰胸前的口袋:“还是留给你以后的新娘子罢。”她仰起脸,一手攀上他的后颈去吻他。
罗杰一面回应她的亲吻,一面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之前为什么谢我?是为了程世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