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冷静的语气,仿佛她不是要穿越大半个沦陷的中国奔赴大后方,而不过是计划着搭乘黄包车前往沙利文咖
啡厅喝个下午茶。当时秀凤惊诧到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心虚地问道:“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去么?”
“当然是为了锦凤。”罗杰神色了然,“内迁许可只剩三个月的效期,你肯定想亲眼看看先前迁过去的那些工厂,如今都发展成什么样了。”
他猜得固然不错,她有这个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一想到之前仅仅是回苏州频繁了些,就能惹得他大为不快,如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何突然转了性子,竟肯如此爽快地放任她以身犯险。
罗杰似乎看透了她眼中的疑虑,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条路线,我自己也走过两回。只要你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安全性不敢说万无一失,九成把握总是有的。”他指尖在她颊边轻轻一刮,“秀凤,我并非怕你冒险,只是不愿见你做蠢事,明白么?”
听他轻蔑地将自己帮助令娴和世淮重会归为“蠢事”,秀凤虽心下不服,却也不愿在这当口与他再起争执,只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一转头,罗杰不仅为她订好了船票,更安排了陈文峰全程陪同。秀凤甚是不解:“陈律师是你贸易公司的法律顾问,与锦凤并无干系,为什么要派他去?”
“他在香港有别的事情,陪你去重庆不过是顺道。”罗杰顿了一顿,看着她微微一笑,“万一白老板在重庆看中了哪块地,着急签下来作为锦凤的新厂址。有陈律师在,总能帮你把关合同条款,不是么?”
秀凤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甚至已经吩咐财务提前备好买地的现款。见他当面点破自己筹谋,她才惊觉他对锦凤的账目并非如表面那般漠不关心,颊上顿时飞红了。
换作以往,她必然对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嗤之以鼻,可不知何时起,她竟习惯了将他行事风格默记于心,并在不经意间化为己用。仿佛真应验了他当年的那句戏言——他带她见识租界商人翻云覆雨的手段,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浸染了他的影子。
一阵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秀凤骤然从记忆中惊醒。一名身穿制服的船务人员含笑向他们走来,示意头等舱乘客可以优先登船了。
秀凤说了句“马上就来”,转头对罗杰抱怨:“其实我坐二等舱也就够了,多花的这许多钱,都够给工厂女工开半个月工钱了。”
罗杰笑道:“你放心,这笔钱掏的是我私人的腰包,没动锦凤的公账。只是我现在也后悔了——”他故意俯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我恨不得立刻给你换成三等舱,好把你留到最后登船,我还能多看你几眼。”
秀凤早已习惯了他半真半假的调笑,并不着恼,只垂着眼轻声说道:“那我走了。”
罗杰似乎想伸手抱她,可想到她在公众场合向来羞怯,最终只是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舷后,罗杰才转过身,对着陈文峰吩咐道:“到了香港,务必先把白小姐安全送到半山别墅,再去忙你的事,记住了么?”
陈文峰连声答应,又问:“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住到浅水湾饭店去?”
罗杰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不然呢?”
陈文峰自知失言,还在搜肠刮肚地想着圆场的话,罗杰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路上小心”,便转身上了凯迪拉克汽车。
汽车停在了外滩二十七号怡和洋行楼下,华籍门童为罗杰拉开铸铁大门,恭恭敬敬地以洋泾浜英语问好:“下午好,罗杰先生。”
罗杰只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步入大厅,皮鞋踩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有节奏的清越声响。电梯操作员显然也熟识他,隔着老远便殷勤地拉开了铁栅栏,笑问:“罗杰先生还是去五楼么?”
罗杰淡然一笑:“是,有劳了。”
电梯升至五层,罗杰穿过整齐排列的公共办公区域,径直走向一位金发青年:“史蒂文!”
那青年闻声站起,热情地与他相拥:“罗杰!”他高兴地拍了拍罗杰的后背,“刚从码头过来?船已经开了?”
罗杰道:“是。这次船票要得急,多亏了有你相助。”
斯蒂文笑道:“小事一桩——你就算不找我,换成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能帮你办妥。”
罗杰笑道:“别人能不能办成暂且不说。我离开这么久,你还能把我当朋友,这份心意便十分难得。”
“我可没觉得你离开很久……”斯蒂文咧嘴一笑,看向东南角上的那间办公室:“你来见汤普森先生么?今天他门口的访客就没断过,恐怕你得稍等片刻了。”
罗杰语气平静:“我约过他,他知道我要来。”
斯蒂文轻声道:“可之前进去的那位,是我们共同的熟人,他也是这么说的,却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罗杰眉头一蹙,脱口而出:“陆英明也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身黑色精纺呢西服的陆英明面无表情踱了出来,却在看到罗杰的一刻,脸上立时换上踌躇满志的笑容:“罗老板!”
他大步迎上前,朗声笑道:“听说你现在认回了中国籍,我是不是也该跟随旁人尊称一声沈老板?”
罗杰向来不把此人瞧在眼里,听到这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只觉十足可笑,淡淡道:“眼下正是工部局裁员的紧要关头,陆主管既有闲心关注我改名换姓的小事,想必你的职位已是稳如泰山了?”
陆英明被戳中痛处,面皮一紧,冷哼道:“大家半斤八两罢了,罗兄何必在我面前虚张声势!我最多不过丢掉公职,你却像那秋天的蚂蚱,没几天可蹦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
罗杰微笑道:“是啊,大家都是来拜会汤普森先生的,能有什么高下之分?我也效仿陆主管的样子,坐在门口听候传唤罢。”
此时一旁的秘书小姐却道:“董事先生特意交代,罗杰先生到了可直接入内。”
陆英明苦等一个钟头,只换来五分钟的交谈时间,见罗杰受此优待,胸中更加不忿,总算他强撑着体面主动伸出手:“改日再向罗老板讨教。”
罗杰却对他伸出的那只手视而不见,只对着秘书小姐温文有礼:“劳烦引路。”
见罗杰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不屑一顾,陆英明恨得牙痒。擦肩而过时,他强压怒意问道:“罗兄眼下的困境,可有让你那位相好的白小姐知道么?”
罗杰本不愿与他纠缠,听他突然将话题引到了秀凤身上,心头怒火腾起,遽然转身冷冷道:“她现在是锦凤公司的白老板,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罗兄这话我倒不明白了。”陆英明终于激得他动怒,心中甚是得意,笑着抬起了手,“我对白小姐一向敬重,几时有过半分不规矩的行为?倒是罗兄这些年来,始终不明不白地晾着人家,这妻不妻,妾不妾的……”
他正口沫横飞说得兴起,全然没注意罗杰已如猎豹般逼近眼前。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眼前蓦地一黑,下巴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第117章
汤普森亲手将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递给罗杰,他伸手接过后道了声“谢谢”,不动声色地将杯底贴上肿起的手背镇痛。
他此时头发凌乱,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整个人一派狼狈,脸上却舒展着轻松的笑意。汤普森眼里带着责备,轻轻摇头:“你在我办公室门口动手,有把我放在眼里么?”
罗杰无所谓地笑笑:“我早就想打他了,今天不过凑巧罢了。”
汤普森凝视着他:“罗杰,别人或许看不透你,我可是看着你从一无所有闯过来的。”他嘴角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当年你强闯我和蜜莉的订婚仪式,被守卫揍到鼻青脸肿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
罗杰不悦地打断了他:“又翻这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汤普森微微一笑:“我当时就告诫过你,只要你能管住自己的脾气,前途不可限量。但如果放任冲动的本性,只会一事无成。这些年来,你一直做得很好,甚至超出我的期待,怎么到了三十几岁的年纪,反而沉不住气了?”
罗杰目光冷冽:“我来是为你告诉你,你交代的事都已准备妥当,陈律师正在去香港的船上。半个月之内,钱就会进到你瑞士银行的账户,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退休了。以后我的事情,无需你再操心。”
“你办事一向稳妥,这点我自然放心。”汤普森转身坐进沙发,眼角眯起了细纹,“我眼看就要回国养老了,哪还有本事操心你的事情?不过是蜜莉依旧放不下你,近来总跟我闹别扭,说什么也不肯回英国。”
罗杰皱起了眉头:“她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汤普森却道:“不,我也正有此意。日本人迟早会打进租界来,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