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芬扭过头，语气淡淡的：“不过是第一次见，能有什么了解？我瞧他除了眼珠子淡一点儿，皮肤白净点儿，样貌上倒跟普通中国人没多大差别。”
志坤笑道：“他算是第二代混血了，从他妈妈开始就是从小养在上海的，虽然后面也在英国待过几年，但行事作风到底是中国人的习惯。上个月在吴江老宅的时候，一屋子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拿着毛笔，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族谱上去。磕头时也是哭得像模像样，教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玉芬听他提起这件事，心里就不免有气：“叫你过去做个见证，也是为了我娘家人撑腰，到头来你却替外人讲话。”
志坤笑道：“他有政府认可的法律文书，我有什么法子你堂兄家里本来就没剩下什么人，与其被叔伯子侄们吃绝户，还不如把钱留给亲生儿子。嘿！你是没见到这小子跳出来横插一杠的时候，你那些亲戚们急得跳脚的可笑模样。”
玉芬犹豫片刻，终于将心头疑虑问了出来：“志坤，你把那姓沈的请到家里来，到底是为什么？”
志坤反问道：“他是你娘家的亲戚，请到家里坐坐不应该么？”
玉芬倏然起身，双手激动地绞着帕子衣角，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你明知道他的名声……他娘那个名声……志坤，你可不能糊涂啊，你要顾及我那两个孩子的未来！”
志坤也站了起来，走到玉芬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她们不也是我的孩子？你先坐下，听我好好跟你讲讲这里面的利弊。”说着将玉芬推到了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玉芬颓然坐下，见志坤拿起算盘拨弄了起来：“咱们家的蚕茧，往年一半被苏州或杭州的茧行收走了，剩一半留着织成丝绸再卖到这些地方去。丝绸的利润比直接卖蚕茧高了三成，但咱们织机数量有限，用的又是纯人力，出产远比不上苏州那些用电的作坊。你也知道，镇上姓孙的一向把丝绸直接卖到上海去，利润要比咱们再高一至两成。今年各地都遭了灾，桑叶减产，好在咱们还屯着去年多产的丝，可以卖一笔好价钱。罗杰担着英国洋行的要职，要是能借他打通去上海的关系，所得利润就可添上几台电力织机。等用上了电机，以后……”
玉芬抢断了他的话：“你愿跟他做生意尽管做去，我也没有打算拦着你。可你为什么要将女儿牵扯进来？”
志坤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女大当嫁，天经地义。我做父亲的，为孩子筹谋有什么不对？”他深吸一口气，倏地压低了声音：“玉芬，你又不是不知道，新法颁布以后，我那贩盐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如果不另想法子，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败落下去。我知道，你瞧不起罗杰的出身，可贪图那些个虚名又有什么用？你娘家倒是有几分体面，可你还记得没嫁给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玉芬从心底感到被羞辱，但她深知丈夫只重实利的秉性，因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柔声说道：“我懂你的难处，但实在不必如此。原本还有更体面的法子，我正准备跟你商量。”
志坤“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太太，笑道：“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玉芬听出他话中的嘲弄之音，只是装作不知，转身从妆奁中取出一页烫金红帖，放到志坤身前，冷静地说道：“这是苏州程家送来的庚帖。”
志坤摩挲着红纸上的姓名，眼
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说在观前街开丝绸铺子的那个程家，祖上出过翰林的那个？他们那样的人家，为什么要和咱们结亲？”
玉芬道：“王嬷嬷说了，程家大房人丁不旺，目前是老夫人当着家，就想找个眉目舒展、气血旺盛的普通人家女孩子婚配，将来也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子。以前在苏州本地一直没找到十足称心的，这次拿了秀凤的八字去寺里合了命数，竟是再般配不过……”
志坤哼了一声：“王婆子那张嘴，哄你这种妇道人家倒是灵光。她有没有跟你说过，程家这位大少已经二十五岁，为什么此前从未说过亲事？就因为他是个下不得床的病秧子！”
玉芬急急道：“你当我真是个傻子，任由别人哄骗了去？王嬷嬷早对我说了实话，程家少爷是年轻时去东洋留学时染上的寒毒，早几年身子确实不济，但也不是致命的重病。程家常年从东北收老人参为他养身体，去年起又改了西医治疗，每月两回去德国医院打西洋药水，竟一日好过一日了，现在除了体质弱些不常出门，日常起居上，跟正常人也大差不差了。”
志坤仍是不肯信：“他的身子要真好起来了，愿意结亲的更该踏破门槛才是，怎么能找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
他盯着玉芬时，面色带着些不满，“秀凤的八字，是你交给王婆子去合的？”
玉芬有些尴尬，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辩解道：“这样泼天的富贵，要不是恰巧合上了八字，也轮不到咱们阿凤头上。说一千道一万，以程家那样的财力，就是愿意花钱供养着这个儿子。他们毕竟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肯明媒正娶咱们家的女儿。那个罗杰……既是私生子，又是从小放在舞厅里养大的。就算你肯舍下脸面，他也未见得就肯顺着你的意思，老老实实娶个正经太太回家。”
志坤其实早有这样的担忧，被玉芬说中后，难免起了三分心虚。玉芬见他有松动的迹象，连忙趁势添了一把火：“程家单单在观前街就有十三间铺子，往后咱们的生丝和绸缎，还怕没有销路吗？更何况，他们家亲戚在苏州和北平政府里都有做官的，这难道不比那虚头巴脑的洋人买办关系强？志坤，我最清楚两个孩子的秉性，她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姑娘家，招惹不起那样风月场里的人。”
志坤此时酒也醒了大半，他沉吟片刻，说道：“王婆子的话，我总归信不过。明天上午有去苏州的早班火轮，午饭前后就可到阊门。你替我送一送罗杰，先把他稳住了，千万别透漏什么消息。程家那边是个什么情况，等我亲自去打探一番就知道了。”
第8章
第二天早上，秀凤因为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没赶上早餐，就吩咐厨房单独在前厅摆了些清粥小菜。
吃到一半时，她见罗杰背着手往这里来了，就放下碗筷站起身问了声安，见罗杰手里提着昨日的公文包，问道：“沈先生这是要出门么”
罗杰微笑道：“我要回上海去了，正要来向你辞行。”
秀凤道：“哦，那我去叫爹爹妈妈。”
罗杰抬手阻止：“不必劳烦。姑爹一早去了苏州，他临走前已给我捎了话。姑妈那里我也去请过安了，这就准备走了。”
秀凤见昨晚还殷勤好客的父亲陡然如此失礼，心下不免纳罕，说道：“这样啊，那我送一送你吧。”
罗杰也不推辞：“只怕打搅了你吃早饭。”
秀凤笑道：“正好我也饱了。”就让仆佣过来撤走了残羹，自己随罗杰一起向着门外走去。
罗杰与她并肩而行了一段路，忽然笑道：“白小姐，我说一句话你莫见怪。你大约也瞧出来了，姑妈对我并没有好眼色，你知道是为什么？”
从昨晚的宴席上，秀凤也察觉了玉芬那微妙的敌意，嘴上却是不能承认的：“哪有这样的事！”
罗杰笑道：“我说出来原因，你就肯信了。其实，我不能算纯粹的中国人，我妈妈有一半的英国血统，她和我父亲背着家里人，擅自在上海办理了结婚手续，却至死不得入沈家的祠堂。我父亲前不久也故去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借着他的丧事，将这些未竟的法律手续办齐了，好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秀凤见他如此坦率，一时竟不知接什么话好，只是垂下头去，轻轻地“哦”了一声。
罗杰继续说道：“我本来打量着认祖归宗后，就能得到家族内的认可，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不懂传统中国家庭里的规矩。”
秀凤前一刻还在震惊他的私生子身份，这一刻又不禁产生了几分垂怜：“沈先生，我妈妈是个守旧的人，请你不要怪责她……”
罗杰笑道：“我作为晚辈，哪有怪责长辈的资格。这个道理，我却是明白的。”
两人走到车前，罗杰单手推开锃亮的车门，将鳄鱼皮公文包甩进后座，又回头对着秀凤笑道：“白小姐眉骨清秀，与姑妈如出一辙，但举止神态上倒像你爹爹多一些。”
秀凤微微一笑：“是么？我自己倒看不出来。”
罗杰沉吟道：“我初来乍到，言语如有失当之处，你别见怪。令尊与我见到的其他沈家亲戚都不一样，是个最务实的人。单就儿女婚姻的考量，他能破除门第之见，不图虚名，就甚是难得。”
秀凤骤然变了脸，禁不住有些结巴了起来：“什么……什么婚姻？”
罗杰并未正面答她，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在我看来，传统中国式门当户对的婚姻，只有表面瞧着光鲜，里子却是一无是处。你爹爹就看得十分通透，你们姊妹皎如天上明月，若与那些空有体面却样貌平庸的姑娘摆在同一台面上，岂不就像混入鱼目的珍珠一般可惜？”